日头开始往西沉的时候，战场上的声音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一口大锅里的沸水在慢慢冷却，气泡从密集变得稀疏，从咕嘟咕嘟噗嗒噗嗒，最后只剩下锅底一点微弱的热气在往上顶。
常遇春的英魂第三次冲起来了。
这一次，没有前两次那种撕天裂地的气势。前两次冲锋时，英魂裹着骑兵，像一团黑色的龙卷风从城外开阔地带卷向秦军右翼，马蹄声能震碎人的耳膜。这一次，英魂的光焰暗了。不是不亮了——是亮得吃力。像一盏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还在烧，但火苗矮了一截，光也黄了一截，风一吹就晃。
骑兵冲出去了。
五百骑。这是今天最后一批还能动的骑兵。马匹的呼吸粗重，鼻孔里喷出的白雾在傍晚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骑兵们催动马匹，长枪平举，枪尖朝下，朝着秦军右翼冲过去。英魂的光裹在骑兵身上，但光薄了，像一层纱，而不是前两次那件厚实的铁甲。
秦军右翼的步兵看到了骑兵冲来。
他们没有慌。前两次的冲击让他们学会了怎么应对。盾牌手往内侧收了收，长枪手把枪杆压低，枪尖朝前下方，对准马头。骑兵冲到三十步的时候，秦军右翼的弩手放了一轮。弩箭飞出去，打在骑兵的铠甲上，打在马头上，打在英魂的光壁上。光壁晃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涟漪散开，但没有碎。
骑兵冲进了秦军右翼的阵线。
这一次，阵线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骑兵冲进去，砍倒了几个秦军步兵，但秦军步兵没有溃散。他们往中间挤了挤，把缺口堵上了。骑兵在里面转了一圈，想往外冲，但秦军的长枪像一片铁篱笆一样挡在前面。骑兵冲了两次，没冲出去，退了回来。
常遇春的英魂在骑兵退回来的时候，光焰又暗了一分。
徐达的英魂在步兵阵线上方稳稳地悬着。
和常遇春不同，徐达的英魂没有冲锋。它站在那里，站在明军步兵阵线的正上方，像一座塔。光是淡金色的，不刺眼，但很沉。沉到明军步兵感觉得到——脚下的黄土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实实的，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阵线没有动。秦军步兵推过来，推到十步的距离，明军步兵的枪尖就往前递一递，秦军就退回去。推过来，递一递，退回去。像两个人在推一扇门，门没开，谁也推不动谁。
徐达的英魂没有暗。它一直亮着，亮得很稳，像一盏不灭的灯。
朱元璋从城墙的西门走到东门。
他走得不快。旧甲上的尘土被傍晚的风吹起来，在他脚边打转。他走过的地方，伤兵们抬起头看他。有的伤兵断了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有的伤兵头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红得发黑；有的伤兵只是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没了刃的刀，眼神发直。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的伤兵想站起来，他摆摆手，让他们坐着。他走到一个断了腿的火铳手面前，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火铳手的腿。腿上绑着夹板，木板上渗着血。火铳手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火器营的阵地。
火器营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原来的阵地在城墙外面，现在撤到了城墙内侧。火铳手们抱着火铳，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入，红色战袍上全是黄土和火药黑渍。火炮被马匹拖着，炮轮在城门洞的石板上碾出的声响，震得城墙上的砖都在抖。火器营的将校在城门口清点人数，清点火铳，清点弹药。
弹药还剩多少？朱元璋问。
火器营的参将回话：约五成。正面消耗大，侧翼省了一些。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
够明天打。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外面的秦军阵线。秦军也在收兵。步兵在往后撤，盾牌手走在最后，一步一步地倒退着走，眼睛盯着明军的城墙。骑兵在侧翼收拢，马匹被牵到后方。嬴政的黑马在阵后六十步的位置，那个位置他站了一整天。
朱元璋和嬴政隔着二里地对视。
不是真的对视——二里的距离，肉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但朱元璋知道嬴政在看他。那种感觉像一根针，隔着二里地扎在他的眉心上。他也看着那个黑色轮廓，看着那个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黄土里的铁桩。
明日他还打。朱元璋低声说道。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嬴政确实在看着南京城的方向。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规则网的消耗让他也累了。但他不显。脸上没有汗，呼吸没有乱，只有那双眼睛比早上更深了，深得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李斯骑马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第三日战报。李斯的声音不大，我军折一千七百。前锋一千二，骑兵五百。明军折约三千。火器营一千，步兵一千五，骑兵五百。
嬴政听着，没有表情。
火器营弹药消耗约五成。李斯补充道。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五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字，明天还有五成。
他转过身，面对着南京城的方向。城墙在傍晚的残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像一只巨兽的爪子，爪尖指着他的胸口。
明日继续打火器营。
六个字，说得很轻，但李斯听见了，旁边的传令兵听见了，连站在二十步外的一个秦军百夫长都听见了。声音不大，但稳，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沉得深，沉得稳，沉得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很远的地方。
传令。嬴政说道，各营收兵。明日卯时，规则网集中覆盖火器营。步兵继续推进，骑兵待命。
李斯点了一下头，转身去传令。
嬴政站在原地，没有动。
日头又沉下去了一点。城墙上的影子又长了一点。秦军阵线上，步兵在收拢，旗帜在收拢，号角没有吹，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慢慢远去。明军城墙上，伤兵在往里抬，火铳手在往里撤，火炮在往里拖。城门在慢慢关上，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头老牛在叹气。
第三日，结束了。
而第四日，就在夜色的另一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