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的虚影悬在明军步兵阵线的上方。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形。是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光，轮廓依稀能看出甲胄的肩线、披风的边角，还有右手握着的那杆看不见的枪。它的下半截已经淡得快化进暮色里，只有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它已经维持了很久。
从南京之战打响到现在，这层虚影就一直悬在那里。它没有冲锋，没有格挡，也没有发出过任何一道攻击。它只是悬着——悬在阵线的最上方，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寸一寸地覆在整条步兵阵线上。
有它在，明军的盾牌就立得住。
有它在，正面那道被金色规则网压得不断下沉的防线，就还能一寸一寸地往上顶回去。
它一共顶过三场。
第一场在午后。秦军第一波推进撞上明军正面，盾墙被撞得往里凹了三步。是这层虚影在阵线上下沉一寸，把那三步一点点顶了回去。顶完，它薄了一层——那时没人看得出来。
第二场在朱标战死之前。规则网第一次往三个方向上分。虚影第一次把拆成，三道光影各挡一个方向。挡住了。但拆开的那三道光影，从此再没有完全合拢过。
第三场就在刚才。规则网已经散到六个方向。
但现在，它开始散了。
最先变化的是边缘。
虚影的轮廓本来是一刀裁出来的齐整，此刻却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外洇。洇开的部分不是消失，是明暗不定——忽明忽暗，像一盏油快烧干的灯在风里晃。
明。暗。明。暗。
每闪一次，虚影就薄一分。
原因在阵线的前方。
嬴政的金色规则网没有收。它从阵后铺出来，在明军正面步兵阵线的上空散开，散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往下压——不是压一点，是压很多点。
正面。左翼。右翼。斜前方。阵线中段。
规则网的压力分散在至少六七个方向上，每一个方向都是一束细而密的金线。它们从不同角度缠上徐达的虚影，缠住肩、缠住腰、缠住那条握枪的手臂。
徐达在同时挡六个方向。
英魂之力不是水，不能舀。它是一口气——一口气只能往一处使，使在左就顾不了右。要同时顾六个方向，只能把这一口气劈成六份。
劈开的气，每一份都薄。
薄到挡不住，就再劈一次，劈成更细的丝去补。每补一次，总量就少一分。
嬴政算准了这一点。他没有用重击——重击打不散英魂，只会把它撞散又聚起来。他用的是，把一张网分成六个方向，让徐达自己把自己拆开。
英魂之力就是这样耗尽的。
它本就不是无穷的。一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魂，从地下被喊起来，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一口气。这口气原本可以匀着用——挡一个方向，挡一个时辰，再挡一个方向。
但规则网不让它匀。
陛下……
虚影开口了。
声音很轻。比之前轻得多。之前它说话的时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还带着一层金属的嗡响；现在这声音像一层纸被风吹破，几乎是贴着人的耳朵说出来的。
……臣尽力了。
就这一句。
没有第二句，没有告别的话，也没有交代。它甚至没有把那句说完——第二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散了半截。
虚影最后一次亮起来。
那一下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肩线、甲片、披风的边角、握枪的手，全都在那一瞬间显出了完整的形状——像是要让城墙上的人看清楚，站在那里的是谁。
然后它看了一眼。
向着朱元璋的方向。
虚影的头转过去，目光穿过整条步兵阵线，穿过暮色里飘着的硝烟，落在城墙最高处的那道垛口后面。
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看了那一眼。
那目光在城墙上停留了片刻。很短，短到城垛后的火把还没来得及亮一下。但那片刻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求，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老、很平的认。
——臣尽力了。
然后虚影散了。
不是炸开，不是碎裂，是像被风一层一层吹薄，最后薄到没有。最后剩在空中的，只有一点极淡的白，在暮色里晃了一下，也没有了。
步兵阵线的上方，空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正面阵线上的盾牌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被砸的，是压在盾牌上的那股力忽然撤了。撤得很彻底，撤得盾牌手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前一刻他们还觉得背后有一只手在撑着，下一刻那只手就没了。
有人手一软，盾牌斜了。
有人脚下一晃，往旁边踉跄半步。
金色规则网趁势往下一沉。
整条正面步兵阵线，在同一时刻矮了下去。
阵线里有个老兵，打过云南，也打过漠北。他扛了一辈子盾，练出一种本事：背后有没有人撑，不用看，肩膀就知道。
此刻他肩膀一空。
徐将军……他下意识地念了一句，念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念的是谁。他把盾面重新往上顶了顶，顶得虎口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来，沿着枪杆往下淌。
他没擦。
前面那层金线，正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城墙上，朱元璋看见了。
他的手在城垛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指腹上那层厚茧压在青砖上，压得死死的，压得青砖缝里的灰都往外挤。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从手背一路鼓到小臂。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身侧几步内的亲兵能听见：
徐达……
他停了一下。
咱老朱记住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往外推的，推得很重，推得嗓子里带着一层磨砂的响。
亲兵低下头，没有接话。
亲兵跟着朱元璋二十年了。他没见过徐达，只在画像上见过。他此刻心里想的是：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被喊起来，挡了六路，最后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散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不对。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
阵后，秦军的车驾上。
嬴政的目光一直落在明军正面步兵阵线的上方。他看着那层虚影明暗不定，看着它最后一次亮起，看着它散。
徐达的英魂散了。
语气平直。
正面步兵阵线的加持没有了。
李斯站在他身侧，手里的竹简微微抬起了一点。
陛下，是否即刻加强正面推进？
嬴政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明军那条矮下去的阵线，看了片刻。
加强。他说。不必即刻。先让规则网压住。他们自己会退。
暮色彻底压下来了。
南京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火光映在城垛后的那张脸上，映出一片深一道浅一道的阴影。火光映在城垛后的那张脸上，映出一片深一道浅一道的阴影。
朱元璋还站在那里。
他背着手，看着城下那条正在缓缓后退的正面步兵阵线，看着阵线上空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
他的手在背后，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