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加持的感觉，最先传到手上。
明军正面步兵阵线的前排，一名盾牌手正把盾往前顶。他顶了整整一个下午，顶得肩膀发麻，顶得虎口裂开的口子又被磨出血来。前一刻他还觉得这盾很沉，但沉得有底——后面有东西撑着，顶得住。
下一刻，底没了。
那股从背后托着盾、托着他的力，凭空散了。
盾还是那面盾，重量一两没变。但压在盾面上的金线，忽然沉了一倍。
盾牌手的双臂一弯。
盾面向内倾斜了。
不是一点点——是整面盾的上沿往自己这边翻过来，翻得他下巴差点磕在盾脊上。他本能地用肩膀去顶，用膝盖去抵，脚在青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盾还是立住了，但已经歪了。
同样的情形在整条前排上发生。
一面，两面，十几面。原本连成一道齐整平面的盾墙，此刻变成了一排高低错落、朝向各异的斜面。有的盾向左倒，有的盾向右倒，有的干脆整个翻过来，扣在地上。
盾牌底部与地面的接触位置发生了偏移。
那些原本死死抵着砖缝的盾脚，此刻在青砖上一寸一寸地往后滑。滑的时候刮起一层灰，刮出一道道白痕。有的盾脚滑到一块凸起的砖上，卡住了，士兵就借着这一卡把盾重新立起来；有的盾脚滑到了血渍上，一滑到底，整面盾平拍在地上。
被绊倒的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名士兵在后退时踩翻了同伴掉在地上的盾。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还死死攥着长枪。后面的人来不及停，撞在他身上，跟着倒了一片。
稳住！稳住！
什长的喊声在阵线里到处响，但每个什长都在喊自己的一段，没人能管到隔壁。
秦军步兵就是在这一刻推上来的。
他们推进得不快。
那是一堵很慢、很沉的墙，一步一步，踩着鼓点往前挪。他们头顶上罩着那层金色的规则网——网纹在他们上方织成一片薄薄的光幕，把明军火铳打过来的零星弹丸挡在半途，弹丸撞在光幕上，叮的一声弹开，落进泥里。
有网掩护，秦军的脚步没有一丝慌乱。
前排的秦军士兵把戈往前平举，戈尖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线。那条线一寸一寸地靠近明军的盾墙。
明军正面步兵被迫后退。
不是溃退——是那种一步一停、退三步顶两步的后退。盾牌手退，长枪手跟着退，后排的刀牌手补上来堵缺口，堵上又被压退。
整条阵线在秦军的推进下，像一根被压弯的弓，一点一点地往城墙方向凹。
凹到最里头的那一段，有个什长一直在喊。
他的嗓子早就哑了，喊出来的不是话，是一串连不成句的。他一边喊一边在队列里来回跑，跑到谁跟前就用肩膀顶谁一下，把歪掉的盾顶正。
顶到第七个人的时候，他自己脚下一滑，摔在了一个翻过来的盾面上。他撑着那面盾爬起来，爬起来的手上全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跑。
这段阵线没有散。
但它已经不是一条线了，是一条被压进泥里、随时会断的绳。
火器营的阵地上，朱棣看见了。
他站在马面的最高处，一手按在垛口上，探出半个身子往正面看。
他看见的是整条阵线的形状。
那个形状不对。
原本应该是一条直线，现在中间往里凹了至少二十步。凹进去的那一块，正是徐达英魂虚影之前悬着的正上方。
朱棣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徐达的英魂在的时候，正面阵线是一条绷紧的弦——秦军压一寸，弦弹回一寸，压与弹之间有个来回。现在弦断了，压下去的力没有东西顶回来，全都压在了人身上。
人能顶多久？
顶到手软，顶到肩脱力，顶到腿再也蹬不住砖缝。
朱棣在心里过了一遍：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
没有加持的步兵阵线，挡不住规则网加压的秦军推进。挡不住，就得有人去挡。
而火器营是他手里唯一还能动的东西。
火器营！
他转过身。
声音急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没有一丝飘。
朱棣下这道令的时候，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个念头：城上还剩多少人。
火器营原本一千二百人，打到此刻能站的不到四百。这四百人里，有三成已经打空了药袋。他把这四百人全调过来打正面，城墙西侧的垛口就要空出一大段。
空就空。
正面断了，西侧守着也没用。
残余兵力集中！
火器营阵地上原本散在各段的火铳手开始往中间收。他们跑得很快，弯腰贴着垛口跑，手里的火铳斜抱着，枪口朝下。有人跑过来的时候撞翻了空弹药箱，箱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人去扶。
单发瞄准射击！
朱棣的声音压过了跑动声。
延缓秦军推进！
火铳手们扑到垛口后，跪姿，火铳架在射击孔上。
他们没有齐射。
弹药不够齐射了。
每一声击发都是单独的——瞄准，扣扳机，砰。瞄准，扣扳机，砰。稀疏得像秋后的雨点，但每一声都冲着人去。
侧翼的两门火炮响了。
炮手在调整炮位后迅速点燃炮膛，炮身往后一坐，炮口喷出一团白烟。实心弹在暮色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砸进秦军步兵阵线的间隙。
一炮砸出一道缺口。
第二炮跟着砸进同一处。
秦军步兵的推进顿了一下。那道缺口两边的人往中间补，补了两息，队列重新合上，继续往前。
但这两息，明军的步兵阵线就多喘了两口气。
城墙上，朱元璋看见了。
他看着火器营的火力斜着切进秦军的推进面，看着那两门炮砸出的缺口，也看着缺口在两息之内被补上。
他的手按在城垛上。
朱棣在反击。
他的语气粗粝，但很稳。
停了一下，他又说：
火器营的弹药不多了。
声音低了下去。
那句话不是对谁说的。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身侧的亲兵。他只是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给眼前的战场记一笔账。
亲兵听见了。
亲兵没有接。
因为亲兵也看得见——火器营阵地上的弹药箱，一半已经空了。那些掀开的空箱子沿墙根码着，箱盖歪在一边，像一排张着嘴的牙。
暮色里，火铳的击发声还在响。
一声。
又一声。
越来越稀疏。
有个刚补上来的火铳手打了三发之后，把火铳从射击孔里收回来，看了看枪管。枪管烫得能烙饼，他伸手去摸，摸了一下就缩了回来，指腹上立刻起了一道白印。
他没有停。他把火铳搁在垛口上晾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蘸了水，拧干，往枪管上擦。
擦一遍，再打。
朱棣站在马面上，手按在垛口上，听着自己阵地上那越来越慢的射击声。
他知道延缓能换来多少时间。
不多。
但能换一点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