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没有站在原地指挥。
他从马面最高处走下来，沿着火器营的阵地一路走过去。走一段，停一下，俯身看一眼射击孔；再走一段，抬手在某个火铳手的肩上一按，把枪口往下压半寸。
瞄低。
他说。
打腿，别打胸。
那名火铳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打胸要打穿甲，打腿不用。
单发瞄准！不要齐射！
朱棣走到阵地中段，站定，声音抬了起来。
火炮打密集处！
这七个字落下去，整个火器营的射击节奏彻底变了。
不再是三五一堆、各打各的散响。稀疏归稀疏，但每一击都有了去处——有的打秦军队列推进的正面，有的打队列与队列之间的接缝，有的专打扛旗的、打击鼓的、打后排那些提着戈跟着往前挪的黑影。
火铳手单发瞄准射击。
打单发比打齐射难。
齐射的时候不用想，听号令、扣扳机、装药，一轮一轮往下走，人是跟着队列走的，脑子里是空的。单发不一样——单发要自己找目标，自己判断这一铳值不值一发药。
值。或者不值。
每一次扣扳机之前，都得先答一遍这道题。
火器营里有个打了六年铳的老火铳手，此刻正跪在垛口后面。他的左耳已经被炮声震聋了，听不见号令，只能看。他看见朱棣的手往哪儿指，就往哪儿打。
他打得很省。
一发，倒一个；再一发，又倒一个。
打到第七发的时候，他往药袋里摸，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把药袋整个抖过来，抖出半匙底子。他把那半匙倒进枪管，吹亮火绳，扣了扳机。
那一枪打偏了。
他坐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合拢的缺口，没有再装填。
每人都打得极慢。从举铳到击发，中间要停三息。那三息里，枪口在暮色中稳稳地跟着目标挪，挪到最合适的一点，才扣扳机。
弹丸射出去，钻进秦军步兵阵线的间隙。
间隙是什么？
是两个什之间的空当，是前排换防时露出的半步缝，是补位的人还没站定、队列还没合拢的那一瞬。这些空当平时一息就合上，但在推进中，每一息都是真的。
弹丸打进空当，就有人倒。
倒一个，队伍就得重新补一个。补一个人的工夫，整条推进线就慢半拍。
这半拍就是朱棣要的东西。
他不指望靠这点火力把秦军打退——那是不可能的。火器营现在剩下的药，全打光也杀不了几百人。他要的是：让秦军的队列每一息都要分神去补缺口，去扶伤兵，去把斜掉的旗重新竖起来。
一支每息都要分神的军队，就走不快。
走不快，就追不上退进城的明军。
火炮从侧翼打。
两门炮的位置在城墙西侧的凸出部，斜对着秦军推进面的侧面。炮手们已经不打齐射了，他们改用最慢、最费事的打法——一炮打出去，看落点，调炮位，再打第二炮。
调整炮位。
炮手们拿撬杠撬炮架的后脚，一寸一寸地挪，挪到位了，拿木楔塞死。
每一炮要挪三四次。挪一次，就少打一发。
有个炮手的耳朵已经被震得流了血，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不知道。他只盯着炮口的方向，看炮身偏了没有。偏了半分，这一炮就白扔。然后量药，装填，捣实，装弹。
然后点燃炮膛。
炮身往后猛地一坐，炮口喷出一团裹着火星的白烟。
实心弹在暮色里飞出去，砸进秦军步兵阵线的密集处。
砸出缺口。
不是一小块——是一道。第一炮砸下去，前排倒下七八个，第二炮跟着砸在缺口边缘，把缺口往两边又撕开一丈。泥土、断戈、碎甲一起往上翻，翻起来的黑影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
秦军步兵的整条推进线，在这一处顿住了。
顿了两息。
然后有人往缺口里补。补得很快，补得很齐整——秦军的队列素质在这一刻显出来了：缺口两边的人往中间合，后排的人往前顶，不到五息，那道缺口就被人填平。
推进继续。
但确实慢了。
火器营的反击，延缓了秦军的推进。
只是延缓。
阵后，秦军的车驾上。
嬴政站在车驾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自己军队的上空，落在南京城墙西侧那片不断冒白烟的阵地上。
金色规则网在他身后缓缓转动。网纹每一次转动，都有一束更细的金线从网面上分离出去，往前送，缠上明军的步兵阵线。
他看得很久。
火器营的射击频率不高。
语气平直，像在报一串数字。
弹药不多了。他们的反击只能延缓，不能阻止。
李斯站在他身侧，双手捧着竹简。
陛下，是否加强推进？
嬴政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阵地上，落在那些越来越稀疏的白烟上。
加强。
他说。
火器营的弹药撑不了多久。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没有一点起伏。但站在他身侧的李斯听得很清楚——这不是判断，这是结论。
嬴政已经算过了。
算过了明军还剩多少药，算过了那些药还能支撑多少次击发，算过了这些击发能拖住秦军多久。
算完了，所以才说。
遵陛下旨意。
李斯躬身。
命令传下去的速度很快。
秦军阵线后方的鼓点变了。原本是咚—咚—咚的匀步鼓，此刻换成了咚咚咚的快鼓。鼓声一变，推进面上的秦军步兵立刻往前压了一层。
前排的戈尖往前探，后排的盾往上顶。
整个推进面开始加速。
原本是慢沉的墙，此刻变成了推过来的浪。
城墙上，朱棣看见了。
他的手在垛口上按了一下。
再调两门炮。
他回头喊。
没有人应。
两名亲兵跑到炮位那边，片刻后跑回来，其中一人低声说：
殿下，炮位上只剩一门能打了。另一门的炮架裂了。
朱棣没说话。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城外。
风把硝烟吹开一层，露出秦军推进面上那一片黑压压的戈尖。戈尖的数量，比半个时辰前多了。
朱棣在心里把数点了一遍。
多的不是人，是层。秦军把后排的兵往前提了一层，前排的戈尖后面，现在还压着第二排。两排的推进面，比一排厚一倍。
他手里的药，不够打两层。
火铳手还在射击。
一声。
一声。
有人在装填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药撒了小半。他没有停，重新量了一匙，接着装。
火铳的枪口在风中微微发亮。
那是击发后残留在枪管里的余烬，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极暗的红。风一吹，那点亮就晃一下，晃得像随时会灭。
朱棣站在阵地上，声音还在战场上持续：
装药。别停。
他知道自己的弹药还剩多少。
他也知道嬴政知道。
但他还是喊了这一句。
因为延缓一点，城墙上那个老人就多喘一口气。
就为这一口气。
半个时辰。也许更少。但那半个时辰里，退进城的人能多整出一队，堵缺口的能多搬一趟滚木，伤兵能多抬进来几十个。
朱棣算的就是这个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