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渊退兵后的第三天,李虎才从床上爬起来。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白布底下渗着血,红红的,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他试着抬了一下胳膊,疼得龇牙,但骨头没断。刀断了,人没死。他把那半截刀柄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刀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血已经干了,发黑,黏在麻绳上,抠不掉。
李三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苦味飘了一屋子。
“虎哥,喝药。”
“放着。”
“不行。现在喝。”
李虎看了她一眼。李三娘站在门口,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很白,像一条蜈蚣。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他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苦,涩,舌头都麻了。他把碗递回去,李三娘接过来,没走。
“虎哥,你的刀——”
“断了。”
“再打一把。”
“嗯。”李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截刀柄,“用俺爹的抚恤金打。”
李三娘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李虎一个人坐在床上。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青溪岭上,金灿灿的。远处,王渊退兵的那片坡地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摊黑灰,是火堆烧完留下的。风一吹,灰扬起来,散了。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左肩还在疼,但他没有停。村后的空地上,七十个新兵还在练阵。陈七站在第三排第一个,腰板挺得很直。他的鞋还是破的,露出脚趾头,但站姿比前几天稳了很多。
“陈七。”
“到!”陈七的声音很响。
“你带他们练。北斗七星阵,七人一组。站到不歪为止。”
陈七愣了一下。“虎哥,你呢?”
“去打刀。”
李虎转过身,往村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七已经站在队伍前面,开始喊口令。声音有点嫩,但很稳。他转回头,继续走。
郡城的铁匠铺在城南,靠河。铺子不大,一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门口堆着废铁,锈了,红红的,像一堆烂肉。铁匠姓刘,五十多岁,膀大腰圆,胳膊比李虎的腿还粗。他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抽着旱烟,烟锅子红红的,一闪一闪的。看见李虎,他站起来。
“李虎?你咋又来了?”
“打刀。”
“刀呢?”
李虎把那半截刀柄递过去。铁匠接过来,看了看。刀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缠了三道,勒得很紧。他把刀柄翻过来,看了看断口。断口是斜的,从刃口崩到刀背,崩了好几个口子。
“这把刀,打了不到一个月。”
“断了。”
“我知道断了。”铁匠把刀柄递回去,“打把新的。重的。”
“多重?”
“跟原来那把一样重。”
李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铁砧上。布袋里是灵石,他爹的抚恤金,五百块。他一块都没花,全带来了。
“这是俺爹的抚恤金。”
铁匠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个布袋,又看了看李虎。李虎的脸很平,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爹知道吗?”
“知道。俺爹说,李家的人,刀不能断。”
铁匠沉默了很久。他拿起布袋,掂了掂,放在铁砧旁边。然后转身走进铺子,点着炉火。风箱拉起来,呼哧呼哧的,火苗从炉膛里窜出来,红红的,照在墙上,墙上挂着的刀剑都亮了。他选了一块铁,放在炉火里烧。铁是黑的,烧着烧着,变红,变亮,变成白的。
李虎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炉火。火苗跳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的左肩还在疼,一下一下的,也像心跳。他把那半截刀柄放在膝盖上,用手摸着。麻绳硌手,但摸着摸着,就不硌了。
铁匠把烧白的铁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铁砧是黑的,上面有很多锤印,深的浅的,新的旧的。他抡起大锤,砸下去。叮。铁溅出火星子,落在铁砧上,灭了。叮,叮,叮。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铁在锤子下面变扁,变长,变窄。
“李虎,你这刀,叫什么?”
“虎魄。”
“虎魄?”
“嗯。俺爹说,虎是山中之王,魄是魂。虎魄,就是老虎的魂。”
铁匠没有再说话。他把烧白的铁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又砸。叮,叮,叮。这一次砸得很慢,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地方。铁在锤子下面变弯,变出刃口。
李虎看着那刃口,刃口很亮,在炉火下闪着光。他的左肩不疼了,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忘了。他站起来,走到铁砧旁边,看着铁匠砸。
“刘师傅,刀柄上缠麻绳。三道。勒紧。”
“行。”
“麻绳要粗的。硌手的。”
“行。”
铁匠把砸好的刀放进水里,滋的一声,白气冒出来,雾蒙蒙的,看不清。等雾散了,刀在水里,黑黑的,亮亮的。他捞出来,放在铁砧上,用磨石磨。磨石是青色的,很粗,磨起来沙沙的,火星子从刃口溅出来,细细的,像萤火虫。
磨好了。铁匠把刀递给他。刀很重,很宽,刃口磨得雪亮。刀背上刻着虎纹,一道一道的,很深。刀柄上缠着麻绳,三道,勒得很紧,硌手。
“试试。”
李虎握着刀,挥了一下。刀很重,但很稳。风声很粗,像有人在叹气。他又挥了一下,刀从左边划到右边,风声很重,像有人在吼。
“好刀。”他说。
“刀好,别断了。”
“断不了。”
李虎把刀插进腰后,走出铺子。太阳偏西了,光照在街上,亮得晃眼。他翻身上马,往李家村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烟,白白的,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陈七还带着人在空地上练阵。七十个人站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一动不动。汗从脸上淌下来,没人擦。
李虎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祠堂走。
李玄在祠堂里坐着,面前的茶凉了,没喝。看见李虎进来,他看了一眼他腰后的刀。
“打好了?”
“打好了。虎魄。”
“好名字。”
李虎站在那里,没有走。
“族长,王渊还会来。”
“我知道。”
“下次来,不会只有五十个人。”
“我知道。”
“那咱们——”
“准备。”李玄站起来,“王渊给了三个月。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沈岳的紫英丹,纯度再提。第二,你的阵法,练熟。第三——”他顿了顿,“找帮手。”
“找谁?”
“孙伯庸。吴道远。周明。还有中州的散修。”
李虎愣了一下。“中州的散修?”
“影堂在中州的暗桩传回消息。王阀得罪了不少散修和小家族。我们可以用。”
李虎没有听懂,但他没有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玄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窗外的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账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二月初九,虎魄成。王渊退兵。三月之期,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