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路开工那天，是个大晴天。
青溪郡城东门外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毯，两边插着彩旗。刘正风站在台上，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胸前绣着鹭鸶，补子是铜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他身后站着赵刚、孙伯庸、周明、吴道远，还有七八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家族族长。李玄站在台下，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看。
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台上的人说话，台下的人听着。
刘正风的嗓门很大，不用扩音阵也能传遍全场。他先说灵路的好处——物流快了，成本低了，生意好做了，青溪郡要腾飞了。又说郡守府的功劳——规划、出资、协调，事事亲力亲为。最后说各大家族的贡献——赵家出六十万灵石，孙家出十万，周家出五万，吴家出五万。李家两个字，从头到尾没提过。
李玄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旁边的李虎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凭什么不提咱们？”他压低声音，“咱们也出了三十万——”
“那是以前的事。”李玄打断他，“钱退了，事就算了。不欠谁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李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赵刚上台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跛，但腰杆挺得很直。他站在台边，接过刘正风递过来的铁锹，往地上的奠基石铲了第一锹土。
“开工！”刘正风高喊。
鞭炮声炸响，锣鼓敲起来，人群开始鼓掌。李玄拍了拍手，不重不轻，刚好让人听见，又刚好混在人群里听不出来。
赵刚的目光从台上扫下来，在李玄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边的李虎都没注意到。但李玄注意到了。
赵刚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终点线，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跑完。
李玄移开目光。
鞭炮的硝烟散尽，人群开始散了。李玄转身往回走，李虎跟在后面。
“族长，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什么？”
“灵路。三十万灵石。刘正风翻脸不认人。”
“三十万灵石买一个教训，不贵。”
“什么教训？”
李玄没有回答。他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高台还在，彩旗还在，奠基石上“青溪灵路”四个字刚刚描了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教训就是——”他转过身，“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李家只能靠自己。”
李虎似懂非懂地点头。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响。李玄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的背影很瘦，青色长袍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走了很久，李虎忽然说：“族长，俺有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赵家花了六十万灵石，借的，利息两成。灵路修好了，他们能赚回来吗？”
“赚不回来。”
“那他们图什么？”
李玄放慢脚步，等李虎跟上来。
“赵刚的伤好了，但修为跌了。一个筑基中期的家主，守不住赵家的家业。赵天罡活不了几年了。他必须在死之前，把赵家交到一个安全的人手里。”
“赵刚？”
“赵刚。”李玄点头，“但赵刚不够强。所以赵天罡要做两件事：第一，给赵刚攒够家底。灵路的三成管理权，就是家底。第二，给赵刚扫清障碍。李家，就是障碍。”
李虎的眉头拧成一团。
“所以赵家不是图赚钱。他们是图——”
“活下去。”李玄接过话，“跟李家一样。都是为了活下去。”
官道拐了个弯，李家村的屋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几根针，把天空和大地缝在一起。
李虎沉默了很久。
“族长。”他忽然说，“赵家为了活下去，能欠王阀的债。咱们呢？”
“咱们有咱们的路。”
“什么路？”
“不用欠债的路。”
李虎没有再问。
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李玄没有回祠堂，而是拐去了东矿。李七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沈岳在吗？”
“在。三天没出来了。”
李玄点点头，钻进矿洞。
矿道里很暗，银精的光比以前亮了一些，照在石壁上，像落了一层薄霜。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黏在喉咙上。
沈岳蹲在最深处，面前摆着三块石头。三块都是紫英，紫色的纹路从石头里透出来，比上次多了一些，密了一些。但还是很淡，像隔着一层纱看东西。
“纯度？”李玄蹲下来。
“两成。”沈岳的声音沙哑，“上不去。”
“卡住了？”
“卡住了。”沈岳指着地上的符文圈，“温度不够。灵脉的温度差了一度。就一度。”
“能调吗？”
“能。”沈岳犹豫了一下，“但要动灵脉引流阵。”
李玄没有说话。
灵脉引流阵是李家村的命根子。动了它，灵气浓度可能掉下来。掉下来，灵药的生长就慢了，修炼的速度就慢了，所有的计划都要往后推。
“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六成。”
“六成？”
“六成。”沈岳抬起头，“再多就没有了。灵脉这东西，老天爷说了算。我只能顺着它走，不能逆着它来。”
李玄看着那三块石头，看了很久。
“动。”他说。
“族长——”
“我说了，动。六成够了。”他站起来，“需要什么？”
“三天时间。还有——”沈岳犹豫了一下，“赵家那边，会不会发现？”
“发现什么？”
“灵脉波动。动引流阵的时候，灵脉会有波动。赵家也有灵脉师，虽然不如我，但他们能感觉到不对劲。”
李玄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够吗？”
“够。”
“那就三天。赵家那边，我来处理。”
沈岳没有再问。
李玄走出矿洞。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青溪岭上，银白一片。远处的山脊线模模糊糊的，像一道没画完的墨痕。
李七站在洞口，等着他。
“族长，赵家那边——”
“让影堂的人动起来。”李玄说，“这三天，盯住赵家每一个人。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李玄顿了顿，“给孙伯庸传个话。就说李家想在郡城开一家新铺子，问他有没有兴趣合伙。”
“合伙？”
“对。他出地方，我们出丹药。利润五五分成。”
李七想了想：“孙伯庸会答应吗？”
“会。”李玄往山下走，“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跟李家做生意，比跟赵家做生意安全。”
月亮越升越高，把李玄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像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李七。”
“在。”
“你说，赵天罡知道自己赢不了吗？”
李七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
“那他还打？”
“因为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