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炙烤着青溪岭的每一寸土地。北坡矿洞外那片新辟的灵田，在小型聚灵阵的滋养下，却显出一派难得的生机盎然。凝露草舒展着嫩绿的叶片，边缘凝结的细小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长势比半月前明显健旺了许多。李三娘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沿着田埂走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将食盒放在田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揭开盖子，一股带着绿豆清甜的凉气飘散出来。
“孟先生，沈先生，歇会儿吧，喝碗绿豆汤解解暑。”她招呼着田里忙碌的两人。
孟渊正蹲在一处阵基旁，指尖凝聚着微弱的灵光，仔细检查着符文的运转情况。闻言，他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不远处的沈岳倒是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食盒里那几碗碧绿清透的汤水。
李三娘舀了一碗递过去：“沈先生，尝尝？”
沈岳接过碗，端到嘴边，只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了碗，声音平淡无波：“甜了。”
李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哎，是我糖放多了些。下次少放点。”她并不在意沈岳的直白，又舀了一碗递给走过来的孟渊。
孟渊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汤汁滑过喉咙，带走不少燥热。他放下碗，对李三娘点点头：“多谢三娘，正好。”他目光扫过那片长势喜人的凝露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口方向传来。李七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径直走到灵田边，目光扫过孟渊和沈岳，最后落在李三娘身上，语速略快：“三娘，族长让你去一趟议事堂。”
李三娘有些意外：“现在？出什么事了？”
“钱多宝来了。”李七言简意赅，“带着东西，指名要见族长。”
李三娘立刻明白了。钱多宝，那个从中州来的精明商人，上次来就透露出对李家丹药的浓厚兴趣。她不敢耽搁，连忙收拾好食盒：“我这就去。”
议事堂内，气氛与外面灼热的阳光截然不同，带着一丝沉凝的凉意。李玄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钱多宝坐在下首客位，依旧是那副富态圆润的模样，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试探。他身后站着两个沉默的随从，气息沉稳，显然不是普通人。
“李族长，别来无恙啊？”钱多宝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打破了堂内的寂静，“上次一别，钱某对李家的丹药可是念念不忘。这不，回去后多方奔走，总算不负所望，给李家带来点好消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上好绸缎包裹的扁平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他解开系带，掀开匣盖，露出里面三份折叠整齐、盖着不同家族徽记火漆的文书。
“这是中州城里，柳家、周家、冯家三家的订货意向书。”钱多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手指依次点过三份文书，“柳家要‘养气丹’五十瓶，周家要‘淬体膏’三十罐，冯家要‘清心散’四十份。都是现货交割，银货两讫。”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三家都愿意预付三成定金！只求李家的丹药能尽快北上，送到他们手上。”
李玄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书上，并未立刻去拿，只是平静地听着。
钱多宝观察着李玄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李族长，不瞒您说，中州那边，对丹药的需求，那可真是……啧，尤其是像李家这样品质上乘、价格公道的丹药，简直是供不应求！您猜怎么着？同样的‘养气丹’，在中州城里的价格，能比咱们青溪郡这里，高出整整两倍！”
他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你懂得”的表情。
李玄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钱多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钱掌柜有心了。只是李某有一事不明。”
“李族长请讲。”钱多宝立刻正襟危坐。
“王阀。”李玄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中州是王阀根基之地。李家丹药北上，王阀岂会坐视？这三家小家族，为何不怕王阀？”
钱多宝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呵呵一笑，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光芒：“李族长明鉴。中州城，确实姓王，但并非王阀一家独大啊。王、张、李，三足鼎立，互相牵制，明争暗斗了几十年，谁都想着法子削对方的面子，壮自己的声势。”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继续道：“这三家小家族，背后或多或少都靠着这三根大柱子。李家的丹药，尤其是‘养气丹’、‘淬体膏’这些能实实在在提升炼气期、筑基期子弟修为的好东西，谁不想要？谁家多得了，谁家子弟的根基就打得牢靠些，日后冒头的机会就大些。这种时候，谁会管王阀高不高兴？王阀不高兴，张家和李家说不定还更高兴呢！所以啊，”他放下茶盏，笑容更深，“他们不是不怕，而是……乐见其成，甚至巴不得李家能多卖些过去。”
议事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李玄沉默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三份烫手的意向书上。钱多宝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中州那潭深水的盖子，露出了底下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和赤裸裸的利益争夺。风险与机遇，如同硬币的两面，清晰无比地摆在眼前。
李三娘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轻轻放在钱多宝手边，又给李玄续上。她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目光飞快地扫过族长沉静的脸庞和钱多宝胸有成竹的笑容。
良久，李玄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盖着柳家徽记的意向书，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条款和数字。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看完一份，放下，又拿起第二份周家的，然后是冯家的。
整个过程，钱多宝都耐心地等待着，脸上笑容不减，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商人的精明算计，越发清晰。
终于，李玄将三份意向书重新叠好，放回那个绸缎匣子里，却没有盖上盖子。他抬起头，看向钱多宝，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时可决。钱掌柜的心意和这三家的诚意，李某收下了。”他轻轻拍了拍匣子，“容我考虑。”
钱多宝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原状，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这么大的事，自然要慎重考虑。”他站起身，从袖中又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放在匣子旁边，“这是三家具体的订货清单和预付定金的凭据，李族长可慢慢斟酌。钱某在中州还有些俗务，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聆听李族长的高见。”
他拱了拱手，带着随从告辞离去，脚步依旧从容，只是背影似乎比来时少了几分笃定。
议事堂里只剩下李玄和李三娘。李三娘看着茶几上的匣子和素笺，忍不住低声问道：“族长，这……钱掌柜带来的可是大生意，中州的价格……”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玄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北坡矿洞的方向隐约可见。那里有李家刚刚稳定下来的根基，有初显成效的聚灵阵，也有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李七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站在李玄身侧，眉头微锁，看着那三份意向书，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族长，答应吗？这可是打开中州的好机会！有了这三家的定金，族里能宽裕不少。”
李玄收回目光，手指在匣子上轻轻一点，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向李七，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决断。
“不答应，”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拒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三份代表着巨大诱惑的文书，吐出最后一个字：
“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