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寒风掠过青溪岭，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族学新糊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屋内却暖意融融，十几个李家少年围坐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地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
讲台上，孟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少了些初来时的郁结，多了几分教书育人者的沉静。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挂在墙上的巨大星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
“……北斗七星，状如斗勺，勺柄所指，四季不同。冬夜观之，勺柄正指北方。若在荒野迷途，此星便是最可靠的指路明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却认真的脸庞，“记住，天地万物皆有迹可循。观星辨位，非为猎奇，实乃求生、寻路、乃至布阵设局之根基。此乃‘格物致知’，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眼界。”
坐在后排角落的陈七，努力挺直腰板，左手按着摊开的粗糙纸页，右手握着炭笔，试图将孟渊所说的星位画下来。可他的手腕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线条歪歪扭扭。昨夜在竹林外，他一遍遍模仿林天南那招“拂柳”的飘忽身法，练得太久，此刻手臂酸软得厉害。
“陈七，”孟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手腕不稳，可是昨日练功过度了？”
陈七吓了一跳，慌忙放下炭笔，小脸涨得通红：“先生，我……”
“无妨。”孟渊摆摆手，目光并未苛责，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习武练气，讲究张弛有度。过犹不及，反伤其身。这‘度’的把握，就如同阵法之中，灵力流转的节点，多一分则滞，少一分则散。力量控制，不仅在拳脚刀剑，更在细微之处。”
力量控制？陈七心头一动，想起林天南指尖点破竹皮的那份举重若轻，又想起自己昨夜徒劳无功的模仿。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腕，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族学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李玄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并未惊动课堂，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到后排，靠墙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专心听讲的孩子们，最后落在讲台上的孟渊身上。
孟渊自然察觉到了李玄的到来，他并未中断讲解，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继续道：“……故而，无论是观星定位，还是日后你们可能接触到的阵法符箓，其核心，皆在于一个‘理’字。明其理，方能驭其力。今日课毕，回去后每人需将北斗七星方位默画三遍，明日交予我。”
“是，先生！”少年们齐声应道，声音清脆。
待孩子们收拾笔墨陆续离开，喧闹的族学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孟渊这才走下讲台，来到李玄面前，拱手道：“家主。”
李玄的目光掠过墙上那幅精细的星图，又落在孟渊因长期翻阅典籍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孟先生这冬课，开得及时。观星辨位，看似基础，实则是开阔眼界、磨砺心性的好法子。族中子弟，能得先生教导，是他们的福气。”
“家主过誉了。”孟渊谦逊地笑了笑，眼中却有一丝满足，“能将这些粗浅见识传授下去，看着他们一点点开窍，于渊而言，亦是乐事。”
两人踱步到窗边。窗外，远山覆着薄雪，一片素裹银妆。
“李家根基渐稳，族学也步入正轨。”李玄望着窗外景致，话锋微转，“孟先生学识渊博，尤其于阵法一道，造诣精深。如今先生以教学为重，族中上下感念。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先生胸中所学，若仅止于启蒙，未免可惜。不知先生可曾想过，将阵法一道，也纳入族学传承？”
孟渊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木纹，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山峦，那眼神深处，仿佛有沉寂已久的星火被瞬间点燃，跳跃着渴望的光芒。他几乎能感受到指尖下灵纹勾勒的触感，脑海中无数精妙的阵图一闪而过。
然而，那光芒只闪耀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覆盖。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些崭新的桌椅，墙上稚嫩的涂鸦，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家主厚爱，渊感激不尽。”孟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阵法之道，博大精深，非一朝一夕可成。且布阵耗材巨大，动辄牵引地脉，稍有不慎，反受其害。如今族学初立，根基未深，子弟们当以夯实基础、明理修身为要。渊……愿倾尽所学，先教好眼前这些孩子。至于阵法传承……”他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坚定的笑意，“待李家枝繁叶茂，族中英才辈出，根基足够深厚之时，再议不迟。眼下，教学便是我的阵盘，这些孩子，便是我要守护的阵眼。”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克制，将那份深埋心底的渴望，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对李家现状的清醒认知和对教学责任的坚守之中。
李玄深深看了孟渊一眼，将他眼中那瞬间的炽热与长久的平静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先生深谋远虑，以大局为重，李家铭记于心。”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瘦小的身影却磨磨蹭蹭地没有离开。陈七抱着自己的纸笔，小脸上满是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跑到孟渊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
孟渊低头看他：“陈七？还有何事？”
“先生，”陈七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和一丝紧张，“您刚才说……阵法？您以前，是不是布过很厉害的大阵啊？就像……就像故事里说的，能困住大妖怪的那种？”他问得天真，眼神里却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向往，仿佛刚才课堂上关于“力量控制”和“阵法之理”的种子，已在他心中悄然萌发。
孟渊微微一怔，看着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憧憬，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自己初次接触阵法奥妙时的模样。他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陈七的肩膀，目光却越过少年的头顶，再次投向窗外苍茫的远山，那眼神悠远而复杂，带着一丝追忆，一丝怅惘，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飘渺得如同窗外的雪沫，“阵法之道，守正御邪，护佑一方。困妖，只是其末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