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雪来得悄无声息，细碎的雪花如同筛落的玉屑，将李家府邸的青瓦飞檐染上一层薄白。庭院里的枯竹裹了银装，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雅。李玄立在书房的雕花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窗外，积雪压弯的竹枝轻轻一颤，簌簌落下一小片雪粉。北坡矿区的机密符箓已妥善安置，但扳指上残留的冰凉触感，似乎仍在提醒着什么。
“家主，刘正风刘大人府上的管家到了，说是奉主命，特来送些年节心意。”老管家李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李玄转过身，面上已是一片惯常的温和：“请到正厅奉茶。”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雪日的寒意。刘府的管家刘禄是个富态的中年人，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见李玄进来，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小的刘禄，给李族长请安！我家老爷常说，李族长少年英才，治家有方，李家蒸蒸日上，实乃我辈楷模。恰逢年节将至，老爷特命小的送来些微薄心意，聊表敬意，万望李族长莫要嫌弃。”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恭维话如同裹了蜜糖，眼神却飞快地在李玄脸上扫过，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身后跟着两名健仆，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礼箱。箱子打开，里面分门别类码放整齐：上等的灵茶数匣，灵气氤氲的珍稀灵果，一套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茶具，最底下还压着一只小巧的锦盒，盒盖微启，露出里面几块灵气浓郁的中品灵石。
“刘大人有心了。”李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掠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最后落在那锦盒上，语气平和无波，“如此厚礼，李某愧不敢当。刘大人近来可好？”
“托李族长的福，我家老爷一切安好。”刘禄笑容更盛，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只是近来王阀那边……唉，您也知道，树大难免招风，内里事务繁杂，我家老爷也是夙夜忧心，常叹若能如李族长这般，族中上下齐心，一团和气，那该多好。”
李玄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接话。刘禄这番话，明着是恭维李家团结，暗里却是在点王阀内斗，更隐隐透出刘正风身处漩涡的无奈，甚至一丝寻求退路的试探。
“刘大人过誉了。”李玄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瓶身温润，隐隐透出紫色毫光，“此乃我李家秘制的‘紫英丹’，于固本培元、温养经脉颇有裨益。烦请刘管家带回，转赠刘大人，聊表李某心意。还请转告刘大人，年节将至，诸事繁杂，还望保重身体。”
刘禄双手接过玉瓶，入手微沉，一股精纯温和的药力透过瓶壁隐隐传来。他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多谢李族长厚赐！小的定当一字不差转达家主！如此，小的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李玄颔首，示意李福送客。
待刘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厅内只剩下李玄一人时，角落的阴影里，李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他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那团阴影的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影堂首领特有的冷冽与警觉：“家主，刘正风这是在投石问路。王阀内斗正酣，他身为依附王阀的管事，却向您示好送礼，话里话外透着无奈，甚至隐隐有寻求退路之意。这礼，是试探，更是想看看我李家的态度，看他这条退路是否可行。”
李玄的目光落在炭盆里跳跃的火苗上，橘红色的光映在他沉静的眸子里：“王阀这棵大树，看来内部蛀得比外人想的还要厉害。连刘正风这样依附多年的老管事，都开始另寻枝头了。”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且看他这网，能撒多大。”
夜色渐深，初雪不知何时已转为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将整个李家府邸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银白之中。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檐角发出的呜咽。
“笃笃笃。”极轻微的三下叩门声，在子夜时分响起，几乎被风雪声淹没。
李玄并未就寝，仍在灯下翻阅一卷古籍。闻声，他放下书卷，淡淡道：“进来。”
书房门无声滑开，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雪花涌入。孙伯庸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肩头也落满了白。他反手关上门，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寒风冻得有些发青的脸，胡须上都结着细小的冰晶。他搓了搓手，对着炭盆哈出一口白气：“好大的雪，差点把老哥我埋在半道上。”
李玄起身，亲自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递过去：“孙大哥辛苦了，快暖暖身子。”
孙伯庸也不客气，接过茶杯，滚烫的杯壁熨帖着冻僵的手指，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连喝了几大口，脸上才恢复些血色。他放下茶杯，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褪去，变得凝重起来：“李老弟，刘正风派人给你送礼了？”
李玄点头：“午后刚走。”
“果然！”孙伯庸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这老狐狸！他在王阀内斗里站错了队，如今被对头逼得有些喘不过气，这是急着找后路呢！送礼给你，一是试探，二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搭上你李家这条船。”
李玄重新坐下，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意料之中。只是他这退路，未必好走。”
“何止不好走！”孙伯庸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紧迫，“我今夜冒雪赶来，为的不仅是刘正风这点事。我收到风声，上面……可能要对‘灵路’的管理权，重新洗牌了！”
“灵路？”李玄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灵路，是这片地域几条最重要的灵气输送脉络，掌控灵路，就意味着掌控了区域内大部分修真资源的命脉。一直以来，灵路的管理权都被几个根深蒂固的大家族把持，王阀便是其中之一。
“消息可靠？”李玄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已掀起波澜。
“八成把握。”孙伯庸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忧色，“据说是因为这些年灵路损耗异常，输送的灵气纯度下降，上面很不满。这次洗牌，恐怕会牵扯甚广。王阀若是因此事再受打击，内斗必然加剧，像刘正风这样急于脱身的管事只会更多。但对我们来说……”他看向李玄，目光深沉，“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一旦卷入，便是真正的漩涡中心。”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窗棂。
李玄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书案上那只刘正风送来的羊脂白玉茶盏。盏壁细腻温润，在烛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盏身，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深邃难测。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穿透了这风雪之夜，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且看他这网，能撒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