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雨，带着暮春的凉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北坡矿场简陋的工棚。泥泞的地面被沉重的皮靴踩出杂乱的印子，王阀外事堂的刘执事裹着一件防雨的油布斗篷，脸色阴沉地扫视着眼前排成一溜的矿工。他身后站着四名王阀护卫，腰佩长刀，眼神锐利，无形的压力让本就湿冷的空气更加凝滞。
矿工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雨水顺着他们粗糙的脸颊滑落，混着汗水和煤灰，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污迹。谁都知道这位刘执事是为何而来——矿上银精产出对不上账，少了足足三成。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让王阀震怒，也足够让经手的人掉脑袋。
“马成。”刘执事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轻易割开了雨幕的嘈杂。
站在队伍中间的马成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是矿工惯有的木讷和疲惫，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畏缩。“小的在，大人。”
刘执事踱步到他面前，油布斗篷的下摆扫过泥水。他个子不高，但那股子长期执掌权柄的威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北坡矿的物资进出记录，是你经手的？”
“回大人话，”马成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被煤灰呛久了，“小的只管按上面吩咐，把挖出来的矿石过秤、登记，再看着它们装车运走。至于账目……那是账房先生的事，小的不识字，也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
“不识字？”刘执事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账册，“啪”地一声摔在旁边一张沾满煤灰的木桌上，溅起几点泥星。“那这上面你的手印是怎么回事？每次交割，可都是你按的指模！”
马成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眼神依旧茫然：“大人，小的就是个粗人。管事让按手印，小的就按了。至于上面写的啥，小的真不知道。管事说那是规矩，按了手印才算数。”
刘执事盯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试图从这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规矩？哼！我看是有人借着规矩，中饱私囊！少了的那三成银精，进了谁的腰包？”
他猛地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马成的脸，压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威胁：“马成，别跟我耍花样。我知道你家里还有个老娘，还有个半大的小子。你说，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在矿上干的好事……”
马成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胸膛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滑过紧抿的嘴角。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豁出去的意味：“大人，小的家里就一个破草棚子，四面漏风，家徒四壁。老娘眼睛不好，小子还小，全靠小的这点工钱糊口。大人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去搜。搜出半点银精，小的甘愿领死。”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刘执事审视的视线，那眼神深处，竟透着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硬气。“家里什么都没有，大人请便。”
刘执事被他这近乎无赖的坦荡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盯着马成看了半晌，对方那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他一时竟有些无处下口。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转身：“把他给我看好了！其他人，继续问！”
审问在压抑的气氛中持续。雨势渐大，敲打着棚顶，发出沉闷的声响。矿工们一个个被叫到角落单独盘问，出来时个个面如土色。马成被两个护卫盯着，站在棚檐下，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却像根木桩似的杵着，一动不动。
直到天色擦黑，刘执事才带着满身戾气和一无所获的烦躁，领着护卫离开。矿场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剩下雨声和矿工们劫后余生般的沉重喘息。
矿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散去。马成落在最后，正要往自己那间低矮的窝棚走，旁边一个身影踉跄了一下，似乎被泥泞滑倒，直直朝他撞来。马成下意识伸手扶住。
“王七？”马成看清来人，正是平日里沉默寡言、负责矿洞深处清理的王七。
王七借着马成的搀扶站稳，手在马成胳膊上飞快地捏了一下，随即松开，低声急促道：“刘老狗不会善罢甘休，他疑心重，迟早会去搜你家。你……”
马成眼神一凝，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放心。东西我藏在三号矿洞，往里走三百步，右手边第三块凸起的黑石后面，有个不起眼的裂缝，用油布包着塞在里面。他要是真敢动我，我就把那本真正的记录副本捅出去！上面有他刘老狗这些年吃里扒外、倒卖矿材的亲笔签名和私印！”
王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知道了。你稳住。”说完，他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雨幕中。
当晚，一道不起眼的传讯符，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飞离了北坡矿，直奔李家村。
李家，书房。
李玄站在窗前，窗外雨声淅沥。他手中捏着刚刚收到的传讯符，符纸在他指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只留下王七传来的信息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沉默片刻，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李七道：“告诉马成：稳住，不要主动亮底牌。刘执事查无实据，不敢轻易动他。让他一切如常，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七肃然领命：“是，族长。”
李玄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雨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传信给我们在郡城的人，暗中护住马成的家小。告诉他们，只要马成不出事，他的老娘和孩子，李家保他们衣食无忧，平安无事。”
“明白。”李七应声，身影迅速没入书房外的阴影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雨滴敲打窗棂的轻响。李玄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落在北坡矿那阴冷潮湿的矿洞深处。刘执事的盘查只是开始，更大的风雨，或许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