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寒风，裹挟着深秋最后几片枯叶，在李家村西的训练场上空打着旋儿。地面冻得坚硬，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息，远比天气更冷冽。自村西被确定为血手人魔最可能的突破口后，这片位于祠堂后方的开阔场地，便成了李家子弟日夜锤炼的所在。
李虎站在场地中央，身形如铁塔般沉稳。他脱去了厚重的皮袄，只着一件单薄的劲装，虬结的肌肉在寒风中微微绷紧，呼出的气息凝成一道道白雾。他面前，陈七和另外八名李家年轻子弟排成两列，人人面色紧绷，眼神里既有紧张，也燃烧着不肯服输的火焰。他们手中紧握着各式兵刃，刀锋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都听清楚了！”李虎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那魔头，随时可能从村西扑进来！他不会走门，只会像野兽一样撕开我们的围墙！锁灵阵，是我们唯一能困住他、削弱他的倚仗！但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阵眼启动后，如何把他引入预设的‘死地’，如何分割，如何缠斗，如何以多打少，用最小的代价耗死他——这才是活命的根本！”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现在，我来扮那魔头。你们九人，就是一支小队。陈七！”
“在！”陈七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洪亮。他手中握着一柄与他身高相仿的厚背重刀，刀身黝黑，分量惊人。
“你为箭头，正面接敌！记住，你的任务不是硬拼，是顶住第一波冲击，为其他人创造分割包围的机会！哪怕只顶住一息，也是生路！”李虎沉声喝道。
“明白！”陈七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将重刀横在身前，双脚不丁不八，重心下沉，整个人如同钉在地上的铁桩。
“其余人，三人一组，左右策应！看我手势，听我号令！开始！”李虎话音未落，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一股凶戾、狂暴、仿佛带着血腥味的气息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虽然远不及血手人魔那令人作呕的腥臭，但那股刻意模仿出的、属于顶尖凶徒的压迫感，瞬间让场中温度骤降！他身形一晃，不再是人，而像是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色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陈七！
没有试探，没有花巧，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冲击！李虎并指如爪，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抓向陈七的咽喉！这一爪，快、狠、准，凝聚了他沙场搏杀数十年的煞气！
陈七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他没有退！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手中重刀由下至上，带着全身的力量猛地撩起！刀锋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精准无比地斩向李虎的手腕！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
陈七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脚下坚硬的地面竟被踩出两个浅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但他咬碎了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双脚如同生根，死死钉在原地，一步未退！
重刀死死架住了李虎的“利爪”，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好！”李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攻势丝毫不停！他手腕一翻，变爪为掌，五指如钩，带着更凌厉的劲风，再次抓向陈七面门！同时，左腿如鞭，无声无息地扫向陈七下盘！攻势连绵，狠辣刁钻！
陈七双目赤红，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退！一旦后退，阵型必乱！他怒吼一声，不顾扫向下盘的腿影，重刀再次悍然劈出，依旧是毫无花巧的硬撼！以攻对攻！
“铛！”“砰！”
刀爪再次相撞！同时，李虎的腿也扫中了陈七的小腿胫骨！剧痛传来，陈七身体一晃，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重刀死死抵住李虎的手掌，脚下如同焊死在地面，半步不退！甚至借着李虎扫腿的力道，身体微侧，重刀顺势下压，试图反制！
“左右！上！”李虎一声暴喝！
早已蓄势待发的左右两组六名子弟，如同出闸猛虎，齐声呐喊，从两侧猛扑而上！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网，攻向李虎的肋下、腰眼、后心！配合虽显生涩，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已然初具锋芒！
李虎被陈七死死缠住正面，面对两侧袭来的攻击，不得不分神应对。他身形如鬼魅般晃动，或格挡，或闪避，化解着两侧的攻势，但正面施加给陈七的压力，不可避免地减弱了一丝。
“铛！铛！铛！”
又是三声急促的金铁交鸣！陈七硬生生接下了李虎三记重击！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身体剧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握刀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做到了！正面硬撼李虎三刀，一步不退！为同伴争取到了宝贵的围攻时间！
“停！”李虎猛地收手，那股凶戾气势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个沉稳如山的护卫统领。
场中九人，除了陈七摇摇欲坠却依旧拄刀站立，其余八人全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几乎耗尽了他们的体力。
李虎走到陈七面前，看着这个年轻后辈崩裂的虎口、嘴角的血迹和依旧倔强挺直的脊梁，眼中赞赏之色不再掩饰。他重重拍了拍陈七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陈七又晃了一下。
“好小子！”李虎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这三刀，接得够硬！够种！就凭这股子狠劲和担当，你陈七，可当一队之长！独当一面！”
陈七闻言，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上巨大的激动和一丝惶恐。他猛地低下头，声音因为激动和脱力而有些嘶哑：“统领……俺，俺还差得远……刚才要不是兄弟们……”
“废话！”李虎打断他，目光扫过所有年轻子弟，“当队长，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拼命！是让你在最前面顶住，给后面的兄弟创造机会！是让你带着他们一起活下来！你做到了第一步，很好！后面的路，还长！继续练！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配合为止！”
“是！”九人齐声应诺，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底气和血性。
就在训练场杀声震天之际，祠堂偏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三娘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排排粗陶罐整齐地码放在长桌上，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研磨好的药粉。她动作麻利而轻柔，将止血散、金疮药、清心散、解毒散等一一分装进更小的油纸包里，再用细麻绳仔细捆好。旁边几个大竹筐里，已经堆满了捆扎整齐的干净绷带和夹板。
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药粉而微微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异常专注。每一个纸包都叠得方方正正，每一捆绷带都卷得一丝不苟。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一条命。
“三娘，东西准备得如何了？”李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巡视完村西的布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李三娘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用围裙擦了擦手，迎上前去：“家主，您来了。伤药、绷带、解毒散都按您吩咐的分装好了，各准备了五十份。另外，我还备了些提神的参片和驱寒的姜糖，都放在这个筐里。”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单独的竹筐。
李玄走到长桌前，随手拿起一包止血散，捏了捏，又打开一包解毒散闻了闻，点了点头。他目光扫过那些堆得满满的竹筐，又落在李三娘那双带着药渍和些许冻疮的手上。
“辛苦了，三娘。”李玄的声音温和了些许，“这些物资，够用多久？”
李三娘略一沉吟，答道：“若只是寻常小伤，支撑半月应无问题。但若是……若是像上次那般惨烈的大战……”她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
李玄明白她的意思。他放下药包，目光投向窗外训练场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兵器交击和呼喝声。
“半月……”李玄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深邃，“半月，足够了。”
他将那包止血散放回原处，对李三娘道：“把这些都送到祠堂主殿备用吧，告诉值守的人，务必看管好。”
“是，家主。”李三娘应道，立刻开始动手搬运竹筐。
李玄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偏殿门口，目光再次投向村西的方向。寒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训练场上的呼喝声，祠堂里搬运物资的轻微响动，以及远处围墙边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低沉而坚定的备战乐章。
半个月。他需要这半个月的时间，将李家这把刀，磨得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