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祠堂厚重的屋檐下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李玄站在祠堂主殿前的石阶上，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村西的方向。那里，李虎带着年轻子弟们操练的呼喝声隐隐传来，带着一股磨刀霍霍的锐气。他刚巡视完围墙内侧新加设的三道爆裂符，符箓的灵力波动隐晦而稳定，如同蛰伏的毒蛇，只待猎物踏入陷阱便会骤然亮出獠牙。
“家主。”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孟渊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村西的布防，已无疏漏。但眼下，另有一事，老朽思虑再三，觉得需早做决断。”
李玄转过身，目光落在孟渊脸上：“先生请讲。”
“族学。”孟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孩子们每日往返于族学与家中，路径分散，动静不小。如今那魔头狂性日炽，随时可能发动，若恰在孩子们散学途中……后果不堪设想。老朽以为，当暂闭族学，将所有孩童集中至祠堂区域安置。此处有守护大阵核心，又有我等坐镇，最为稳妥。”
祠堂区域，是李家村防御的核心，也是最后的堡垒。将孩子们集中于此，意味着将他们置于最安全之地，也意味着李家已做好了迎接最坏情况的准备。
李玄沉默了片刻。祠堂主殿里，供奉着李氏先祖的牌位，肃穆而安静。偏殿则堆放着李三娘刚刚整理好的大批伤药和绷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涩。将孩子们安置在这里，无异于将他们推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边缘。他仿佛能看到那些稚嫩脸庞上可能出现的惊惶。
“先生所言极是。”李玄最终点头，声音沉稳，没有一丝犹豫，“传令下去，族学即日起暂停授课。所有学童，由各家父母即刻送至祠堂偏院安置，不得延误。所需被褥、饮食，由李三娘统一调配安排。”
“是。”孟渊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家主这份决断，在危机时刻尤为重要。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不多时，祠堂偏院里便热闹起来。十几个半大孩子被父母匆匆送来，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六七岁。他们脸上带着懵懂和一丝不安，不明白为何突然不能去学堂，要被关在这个平日只有祭祀时才来的严肃地方。有胆小的女孩儿已经开始抽泣，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
“好了好了，都别怕。”李三娘的声音温婉而坚定，她站在院中，像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学堂那边屋顶漏风，先生们要修一修，这几日咱们就在祠堂温习功课，一样能学东西。来，都到这边来坐好。”
她指挥着几个帮忙的妇人，迅速在偏院廊下铺开几张厚厚的草席，又搬来几个矮几。孩子们被安排着坐下，虽然依旧有些茫然，但李三娘温和的态度和有条不紊的安排，让他们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咱们先温习昨日孟先生教的《千字文》。”李三娘拿起一卷书简，声音清晰而柔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琅琅的读书声在祠堂偏院响起，冲淡了几分紧张的气氛。孩子们的心思渐渐被书本吸引，小小的院落里，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书卷气。
温习完功课，李三娘又拿出几张粗糙的草纸和炭笔。“来，咱们画画。就画咱们李家村的地图，看看谁画得最像。”
孩子们的兴趣立刻被调动起来，纷纷拿起炭笔，在纸上勾勒起来。歪歪扭扭的线条，大小不一的方块，代表着他们熟悉的房屋、道路、祠堂和村口的牌坊。画地图，既是安抚孩子们情绪的游戏，也是让他们熟悉村中布局的一种方式。
李承志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画整个村子。他咬着下唇，小眉头紧紧皱着，手里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他画的是村西那一段围墙，围墙外侧，他用更深的笔触，在几个特定的位置点上了浓重的黑点。接着，他又在围墙内侧，对应那几个黑点的位置，画了几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符号。
画完，他拿起纸，蹬蹬蹬跑到正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孟渊面前，踮起脚，把纸递了过去。
“孟先生，您看！”李承志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这是俺爹带俺去看过的围墙！外面那些黑点，就是那坏蛋用爪子抓过的地方！俺爹说，这些地方最不结实！俺在墙里面画了方块，就是您和家主让放的……那个会炸的东西！”他努力回忆着父亲李虎告诉他的词，“爆裂符！”
孟渊睁开眼，接过那张涂鸦般的草纸。目光扫过那几个被孩子特意标注出的“爪痕”位置，又看了看内侧对应点画的小方块。位置竟分毫不差！这孩子不仅记住了父亲的话，更将那些关键节点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孟渊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惊讶，他仔细看着李承志：“你如何记得这般清楚？”
李承志挺起小胸脯：“俺爹带俺去看的时候，俺就记住了！俺还数了步数呢！从村口大槐树往西走一百二十步，就是第一个爪痕！再往西……”
孟渊听着孩子稚嫩却清晰的描述，眼中精光闪动。他轻轻拍了拍李承志的肩膀，将那张草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好孩子，画得……很有道理。这张图，先生收好了。”
李承志得到夸奖，小脸兴奋得通红，用力点了点头，又跑回小伙伴中间去了。
这时，一个略显清冷的身影走进了偏院。林天南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目光扫过这群孩子时，比平时略微柔和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孩子们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过去，读书声和嬉闹声都小了下来。
林天南忽然动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演示。脚尖轻轻点地，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出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他的步伐极其诡异，明明在移动，脚下的枯草却几乎没有被踩踏的痕迹，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时而微侧，时而低伏，仿佛在躲避着什么无形的障碍。
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
演示了几遍，林天南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孩子们：“看清楚了吗？这是‘蛇行步’，也叫‘无声步’。遇到危险，需要快速转移时，这样走，不易被发现，不易发出声响。”
“林先生！”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族学里年纪最小的李书文，他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我们……我们怕不怕？”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所有孩子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林天南。连正在整理药包的李三娘也停下了动作。
林天南沉默了一下。他高大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寂。他看着李书文清澈的眼睛，又缓缓扫过其他孩子带着恐惧和期待的脸庞。
“怕。”林天南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敷衍，“面对那样的凶徒，大人也会怕。”
孩子们的小脸瞬间绷紧了。
“但是，”林天南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怕，是人之常情。但怕，不能慌。慌了，脚步就会乱，呼吸就会急，就会更容易被找到，更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记住我刚才教的步子。记住祠堂的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往祠堂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大人身边跑。只要你们不慌，不乱，按照教的法子做，就能活下来。”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再次强调：“怕，但不能慌。”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李书文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李玄的身影出现在偏院门口。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目光在孩子们身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林天南身上，微微颔首。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情。
“都听到了林先生的话？”李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这几天，就安心待在祠堂，听三娘和先生们的话。温习功课，学些本事，不要到处乱跑。”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外面的‘屋顶’很快就能修好。很快，就能复课了。”
孩子们望着家主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的不安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纷纷点头应道：“是，家主。”
李玄又看了一眼正在努力练习“蛇行步”的孩子们，还有被李三娘收好的那些画着“地图”的草纸，转身离开了偏院。
祠堂的烛火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将孩子们小小的身影拉长，投在古老的墙壁上。琅琅的读书声和低低的嬉闹声再次响起，在这片被紧张气氛笼罩的堡垒之中，顽强地透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