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年味还未散尽。
村道上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门楣上的对联依然鲜红，但李家村的空气里已经弥漫起一股说不清的紧张感。
李七几乎是跑着冲进议事堂的。他甚至连门都没来得及敲，一把推开木门，带起的风将桌上的几张纸吹得飘了起来。
“村外又探测到灵力波动。”李七的声音急促，“还是老位置，西北角的第三节点。”
李虎原本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第几次了？”
“第六次。”
“狗东西。”李虎骂了一声，伸手抓起桌上的佩刀，刀鞘撞击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去看看。”
“等等。”李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足够让李虎停下脚步。
李虎回过头，看见李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神色平静得像是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不用每次都去。”李玄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李七，“他每次来，每次走的路线都一样吗？”
李七想了想，摇头：“不完全一样。第一次是从东南方向靠近，第二次换了西北，第三次又是东南。但最近三次都在西北角的第三节点附近。”
“距离呢？”
“每次都在阵法的感应范围边缘徘徊，从不深入。”
李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孟渊从案卷上抬起头来。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几日所有的灵力波动数据，包括时间、方位、强度、持续时间，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玄说得对。”孟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不急不缓，“血手人魔这几天频繁试探各个节点，每次只攻两三回合就撤，目的不是破阵，是测量阵法的灵力反应强度。”
李虎皱起眉头：“那他测出什么了？”
“测出了我们阵法的薄弱环节。”孟渊翻开册子，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页，“西北角第三节点、东侧第五节点、南面第二节点——这三个位置的灵力回流速度比其他地方慢半拍。如果把护族大阵比作一件衣服，这三个地方就是缝得最松的线头。如果要强攻，他大概率会选这三处之一。”
李虎走到桌前，低头看着孟渊摊开的册子。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得懂孟渊脸上的表情——那不是猜测，是结论。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李玄问。
孟渊合上册子，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正月十五月圆之夜。”
“为什么是那天？”
“月圆时天地间的灵气最活跃。”孟渊重新戴上眼镜，“护族大阵依靠灵石和阵基运转，灵气活跃意味着阵法的消耗会比平时更快。对我们不利，对他有利。如果他有点脑子，就不会放过这个优势。”
李玄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看不真切。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
“那就将计就计。”
李虎和孟渊同时看向他。
“十四夜里做好全员备战。”李玄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布置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务，“锁灵阵由你亲自掌控，孟先生。其他人按兵不动，装作一切如常。等他踏入预设区域，再收网。”
李虎皱眉：“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李玄的语气笃定，“他等了这么久，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更何况，他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底细。”
正月初八，午后。
李承志躲在自己房间里，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画着什么。他画得很认真，连窗外有人经过都没有察觉。
桌上摊着一张宣纸，上面画着李家村周围的地形图。村外的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树林、每一处高地都被他用线条勾勒出来，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高度和距离。在图的空白处，他用箭头画了好几条可能的进攻路线，又在每条路线旁边标注了优缺点。
他画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孟渊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收起桌上的图纸。
“孟、孟先生！”李承志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用胳膊挡住图纸，“我就是随便画画，随便画画……”
孟渊没有理会他的慌张。他径直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摊开的图纸，目光从每一个细节上扫过。李承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孟渊会训斥他不务正业。
然而孟渊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来。”
李承志战战兢兢地把图纸递过去，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认错。
孟渊接过图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挑起，目光在那几条标注了箭头的进攻路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注解。
“这几条路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孟渊问。
李承志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看过村里的地形图，又去实地走了一遍。那条从西北方向过来的路虽然隐蔽，但是路面窄，不利于快速撤离。东面的路好走，但视野开阔，容易被发现。南面有一条小溪，冬天水浅，可以涉水过来，但溪边的泥地会留下脚印……”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这些天他反复琢磨这些东西，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思路，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孟渊没有打断他，一直等他说完。
然后他把图纸折好，递还给李承志。
“地图收好。”孟渊说，“以后你画的东西都有用。”
李承志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等他想要道谢的时候，孟渊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门。
那天下午，李承志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书里，然后坐在床边傻笑了很久。
正月初十，夜深了。
李书文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房梁。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但还是睡不着。
他爬起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悄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李三娘还没有睡。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正在灯下缝补。针线在她手指间穿行，动作娴熟而温柔。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门口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由笑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
李书文摇摇头，抱着枕头走了进来。他爬上炕，缩在李三娘身边，把脸埋在她的胳膊上。
“三娘，我害怕。”他的声音闷闷的。
李三娘手里的针停了停，然后继续缝：“怕什么？”
“怕那个人打进来。”李书文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听虎叔他们说，外面有个很厉害的人，一直想打咱们村。我怕他打进来，怕他伤害大家。”
李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中的针线放在一旁，伸手揽住李书文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不会的。”她的声音很轻柔，却很坚定，“有你玄叔在，有你虎叔在，有那么多人在，他不会进来的。”
“可是……”李书文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发白，“万一呢？万一他进来了怎么办？”
李三娘低头看着他。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虑，那种忧虑让她心里微微一酸。
她放下针线，把李书文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没有万一。”她说，“就算真有那一天，三娘也会挡在你前面。”
李书文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怀里。他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
李三娘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谣。过了很久，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书文终于睡着了。
她没有把他抱回他自己的床上，而是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