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李家村。
积雪彻底化了。泥土变得湿润而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芽的气息，混着牲畜粪便和柴火烟的味道，朴实而温暖。
村口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芽尖从褐色的枝条上钻出来，像一个个好奇的脑袋，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吵醒了整个村子。
李三娘带着十几个孩子，在村口路边挖了一排坑。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有的抱柳枝，有的提水桶，闹成一团，像一群炸了窝的小鸡仔。
“坑要挖深一点，不然树站不稳。”李三娘蹲在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身边，手把手教他松土，“对，就这样，再往下挖两寸。你看，这边的土太硬了，根扎不下去，树就长不高。”
男孩使劲刨了几下，累得满头大汗，抬头问她：“三娘婶婶，树长高了有什么用啊？”
“树长高了可以遮阴啊。”李三娘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夏天太阳大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了。而且柳树长得快，过两年就能长出好大一片树荫。”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凑过来，仰着脸问：“三娘婶婶，为什么要种柳树呀？为什么不能种桃树？桃树还能结桃子吃呢。”
李三娘被她逗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因为一年之计在于春啊。春天种下去的，秋天就能看见它长大了。桃树当然好，但柳树更容易活，咱们先把柳树种活了，明年再种桃树。”
她又环顾了一圈围过来的孩子们，提高声音道：“你们也一样。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到了秋天就都长高了。到时候谁长得最高，三娘婶婶就奖励他一串糖葫芦。”
孩子们欢呼起来，手上的动作顿时认真了许多。
村东井边，李虎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细细打磨手中的虎魄刀。
刀刃上有一道崩口，拇指宽，是上次大战时留下的。铁匠老周花了三天才补好，补过的刀刃颜色略深，像一道疤，嵌在原本光滑的刃面上，格外显眼。
李虎用指腹试了试锋口，感觉还不够利，又蘸了点水，继续打磨。磨刀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他打磨得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那道补过的疤痕处，他尤其用心，来回磨了好几遍，直到疤痕的边缘与刀刃完全融为一体，才停下来。
然后他将刀浸入水中，洗去碎屑。水滴顺着刀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刀补好了？”李三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李虎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说：“补好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阳光照在补过的刀刃上，那道疤痕清晰可见，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横亘在刀身上。他忽然说：“跟人一样——伤好了就有疤，疤在就行。”
李三娘怔了怔。她看着李虎的侧脸，那张脸上也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多年征战留下的印记。她忽然觉得，李虎说的不只是刀。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不远处，陈七和李承志正从藏书阁往外搬书。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后背发烫，两个人都额上都冒了汗，气喘吁吁的。
“这本放左边，那本放右边。”李承志指挥着，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舆图册，下巴都快够到书堆顶端了。
陈七抱着一堆卷轴，跟在他身后，抱怨道：“你到底有多少书要搬？这都第三趟了！”
“不多不多，就这一批。”李承志嘿嘿一笑，将舆图册放到院中的石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那是一张手绘的青溪岭地形图，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注着小字。图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
“以后我想把青溪岭画进全图里。”李承志指着那张图，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进了整个春天，“不止是咱们村，还有矿洞、灵田、外面的山，全都画进去。我要画一张最完整的青溪岭全图，比县衙里那张还要详细十倍。”
陈七凑过来看了看，撇嘴道：“那得画多久？三年？五年？”
“管它多久，反正慢慢画呗。”李承志满不在乎地说，然后又转过头看她，“到时候你帮我收着。”
陈七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耳根有点红：“行吧，你画完了我就帮你收着。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春风拂过村口，新栽的柳枝轻轻摇晃。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掠过灰蓝色的天空，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