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後的第七天，暑氣終于達到了頂峰。
太陽像一只巨大的火爐懸在頭頂，從清晨就開始炙烤著大地。空氣是靜止的，沒有一絲風，連樹葉都懶得晃動。地面被曬得龜裂，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像是大地的皺紋，記錄著這個夏天的酷烈。遠處的青溪嶺在熱浪中微微晃動，像是隔著一層流動的水幕，輪廓變得模糊而不真實。村口的老槐樹上，知了的叫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更大，吵得人心煩意亂。
李家村的人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夏天。每年入伏之後，總有那麼十幾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但只要熬過了這段日子，秋風一起，暑氣自然就散了。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今年也不例外。
但今年的暑氣中，似乎還摻雜著一些別的東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心頭上，讓人莫名地感到不安。沒有人說出來，但每個人都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個夏天似乎和往年不太一樣。
最先做出調整的是族學。
族學設在村子中央的一座老宅里，是李家子弟讀書識字的地方。平日里，孩子們從卯時開始上課，一直到午時才散學。但入伏之後，天氣實在太熱，老宅里通風不好，幾十個孩子擠在一起，個個熱得滿頭大汗，根本無心听課。教書的先生也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秀才，自己都熱得受不了，更別提管教那些躁動的孩子了。
于是在入伏後的第三天，族學的上課時間便做了調整——清晨提早到卯初開課，趁著早晨還算涼爽的時候多講一些內容；到了午時前後，日頭最毒的時候便散學，讓孩子們回家歇息；等到申時過後，暑氣稍退，再接著上後半天的課。
這個調整雖然打亂了原來的作息，但大家都沒有怨言。畢竟在這樣的天氣里，強行讓孩子們坐在悶熱的教室里，不僅學不進去，還容易中暑。家長們也都理解，紛紛給孩子準備了涼茶和濕毛巾，讓他們帶去學堂。
李三娘這幾天比往常更加忙碌。
她天不亮就起了床，第一件事便是去廚房燒水煮湯。她煮的不是普通的涼茶，而是她自家配制的消暑草藥湯——用薄荷、金銀花、甘草、藿香等幾種草藥按比例搭配，加水熬煮半個時辰，濾去藥渣，再加入少許冰糖調味。煮出來的湯水呈琥珀色，清澈透亮，入口清涼甘甜，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既能解暑，又能祛濕，是李家村人每年夏天最盼望的一道飲品。
今年她煮得比往年更多。
第一鍋湯煮好後，她用一只大陶壺裝上，提著壺出了門。她的第一站是村口的崗哨。那里常年有人值守，負責監視村外的動靜，無論刮風下雨還是烈日當頭，值守的人都不能擅離職守。今天值班的是陳七和另一個年輕後生，兩人坐在崗哨的茅棚下，雖然頭頂有遮陽的草頂，但四面通風，熱氣照樣撲面而來，兩人的衣衫都已經濕透了。
“陳七哥，來喝碗湯。”李三娘將陶壺放在茅棚下的木桌上，又從籃子里取出兩只粗瓷碗，滿滿地倒了兩碗。
陳七站起身來，接過碗，道了聲謝。他低頭看著碗中琥珀色的湯水，一股清涼的藥草香氣撲鼻而來，光是聞著就覺得舒坦了不少。他端起碗，沒有急著喝，而是先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才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溫熱的湯水下肚，一股清涼的感覺從胃里升騰起來，擴散到四肢百骸，仿佛渾身的燥熱都被驅散了幾分。
“三娘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陳七喝完一碗，由衷地贊嘆了一句。
李三娘笑了笑，沒有接話，又給他倒了一碗，然後提著陶壺，轉身往礦洞的方向走去。
北坡礦的洞口，幾個礦工正在樹蔭下歇息。他們剛從礦井里出來，滿臉都是煤灰和汗水，一個個像是從墨池里撈出來的。李三娘給他們每人倒了一碗草藥湯，幾個礦工連連道謝，端著碗咕咚咕咚地喝了個精光。有個年輕的礦工喝完還咂了咂嘴，意猶未盡地看著陶壺，李三娘又給他倒了一碗。
等她回到家里時，陶壺已經空了。她又重新煮了一鍋，留著給家里人喝。
午後的村子里一片寂靜。大多數人都在午睡，連狗都趴在陰涼處一動不動。陽光白花花地照在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李三娘坐在自家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搖著一把蒲扇，微閉著眼楮，似睡非睡。風扇動了她額前的碎發，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而在村子的另一頭，祠堂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祠堂的窗戶都敞開著，但因為朝向的關系，陽光直射不進屋內，所以室內比外面要陰涼許多。李玄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幾樣東西——幾封信件、幾張紙條、幾枚零散的物件，雜亂地擺放在桌面上，像是剛剛被人從某個容器里倒出來的。
他正在進行一次徹底的整理。
從春末到現在，短短兩三個月的時間里，他手中積攢了不少東西。有第一封無名信，寫著“北坡礦的燈火熄了三盞”；有第二封無名信，寫著“北坡礦的火把多了五支”；有錢多寶派人送來的那封短箋，寫著“秋後再說。中州行市有變”；有李安在賬冊邊緣記下的那句“七月少兩成”；還有他自己隨手記下的幾頁筆記，上面寫著一些日期、人名和地名，零零碎碎的，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拼圖。
此外，還有那枚斷成兩截的令牌，以及沈岳留下的玉簡拓片。
這些東西來自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人，每一件單獨拿出來，似乎都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李玄有一種直覺——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系，就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將這些看似互不相干的事件串聯在了一起。只要找到了那根線，整幅圖畫就會豁然開朗。
他拿起第一封無名信，仔細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第二封，看了一遍，放下。然後他拿起錢多寶的短箋，目光在“秋後再說”四個字上停留了片刻，又放下。他將這幾樣東西並排擺放在桌面上，退後半步，用一種全局的眼光去審視它們。
熄燈，添火，斷聯，減量。
這幾件事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還是說，它們是並行發生的，彼此獨立，但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枚斷令牌上。令牌的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掰斷的。他拿起其中一半，用指腹摩挲著斷口處的紋理，感受著那種粗糙的觸感。這枚令牌的出現，比第一封無名信還要早。他至今仍然不知道這枚令牌的來歷，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那棵老松樹下。
但它出現在那里，一定有它的原因。
李玄將令牌放下，又將那枚玉簡拓片拿了起來。拓片上的文字殘缺不全，像是某種修煉功法的片段，但又和市面上流傳的任何一種功法都對不上。沈岳生前將這枚拓片留給他時，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說了一句“也許有一天你能用得上”。那一天會是哪一天？和眼前的這些事情又有什麼關系？
他想了很久，依然沒有得出明確的結論。
最終，他放棄了在短時間內理清所有線索的企圖。他取來幾只木匣，將這些信件、紙條和物件分門別類地放了進去——無名信放在一只匣子里，錢多寶的短箋和賬冊記錄放在另一只匣子里，斷令牌和玉簡拓片又分別放在不同的匣子里。每一只匣子都代表著一根線索，每一根線索都在等待著一個將它們串聯起來的契機。
他將最後一只匣子的蓋子合上，手指在光滑的木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輕按了一下，確認蓋子已經蓋嚴實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世界被陽光照得一片雪亮。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幾只母雞躲在牆角刨土覓食，翅膀微微張開，借以散熱。遠處的青溪嶺在熱浪中微微晃動，松林的顏色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像是被濃墨染過一般。蟬鳴聲此起彼伏，像是整個夏天都在它們的歌唱中緩緩燃燒。
李玄站在窗前，望著那片在熱浪中微微晃動的松林，目光平靜而深遠。
他的手里沒有拿任何東西，但他的腦海中裝著所有的線索。那些信件、那些數字、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就像是一盤散落的棋子，正在他的腦海中緩緩移動，尋找著自己的位置。
他不知道這盤棋最終的結局是什麼。但他知道，棋局已經開始，而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被陽光烘烤過的草木氣息，溫熱而干燥。他緩緩吐出那口氣，胸口的起伏恢復了平靜。
窗外，蟬鳴正盛，像是某種古老的預言，在這個炎熱的夏天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同一個音節。
而那個音節的含義，也許要到秋天才能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