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郡城，暑气正盛。
李安的铺子开在城南偏东的一条巷子里，位置不算热闹，但胜在清净，往来的人多是熟客。铺面不大，三间打通的门脸，柜台占了小半间，剩下的地方摆着几排药柜，抽屉上贴着红纸写的药名，字迹端正，是李安自己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这天一早，李安照例先到铺子后面的小院里洗漱完毕，喝了碗粥，然后才绕到前面来开门。伙计已经把门板卸了一半，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柜台上，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李安在柜台后面坐下，拿起昨天没看完的账册，翻开。
他看账的习惯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看账是先看总数，再看明细，他却是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每一笔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这个习惯是早年跟沈岳学的，沈岳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账面上的数字不会骗人，但人会。你要是只看总数，人家在细处做手脚你根本不知道。”
所以李安从来不看总数。
他先翻的是这个月的进货记录。铺子的灵药主要来自三家供应商，其中最大的一家姓周，是个做了十几年的老户，一向准时可靠。李安翻到周家的那一页，扫了一眼日期和数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月的货比上个月少了。
他以为自己记错了，便合上账册，从抽屉里拿出上个月的记录本，翻到对应的一页，两相对照。没错，上个月进了灵参十二斤，这个月只有九斤出头，差了将近两成。灵芝也是一样，上个月八斤，这个月六斤半，少了一成半。
李安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想了一会儿。
供货量减少，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有时候是天气不好影响了采收，有时候是山里出了什么变故，有时候纯粹是路上损耗大了。但问题是，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最近三个月的进货记录全部翻了出来，一溜排在柜台上，从左到右依次是四月、五月、六月。四月的数字还算正常，五月的灵参就已经比四月少了一成，六月又比五月少了一成。再加上这个七月的数据，已经是连续第四个月下降了。
李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他又看了一眼发货日期。按照合同约定，每月的货应该在当月的十五号之前送到，最迟不超过十八号。但这个月的货是二十号才到的，晚了整整两天。两天不算太久，但对于一家一向守时的供应商来说，这个信号不太对劲。
李安没有发火。
他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就拍桌子骂人的人。在他看来，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的判断力变得更差。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然后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灵参少两成，灵芝少一成半。”
写完这几个字，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夹在账册中间。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李安都在做一件事——整理近半年的进货记录。
他从柜子最底层搬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面装的全是旧账册，最早的一本甚至可以追溯到三年以前。他把这些账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掸掉上面的灰，然后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从今年一月开始，逐月逐项地核对。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的工作。每一笔进货都要对照着看，不仅要看数量，还要看价格、看时间、看批次。他要弄清楚的是，这种供货量的减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所有品种都在减少，还是只有某些特定的药材出了问题。
铺子里的伙计看他忙了一上午，中途端了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没敢打扰。李安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到了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铺子里热得像蒸笼。伙计把前后门都打开通风，又端了一盆凉水放在墙角降温，但效果甚微。李安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片，但他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把今年上半年的数据和去年同期的数据做了对比。去年上半年，周家每个月供应的灵参基本稳定在十一到十二斤之间，灵芝在七到八斤之间，波动很小。而今年从四月份开始，灵参就从十二斤降到了十斤，五月降到九斤，六月降到八斤半，七月更是直接跌到了九斤出头——注意，七月的九斤是在已经减量的基础上又减了，实际比六月还要少。
灵芝的情况也差不多，从七斤半一路降到了六斤半。
李安把这些数字抄在一张新的纸上，然后又翻出前年的账册，又做了一次对比。结果是一样的——今年的供货量明显低于往年同期水平，而且下降的趋势非常稳定，几乎是一条平滑的斜线。
这说明什么？
李安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说明不是偶然因素导致的减产，比如天气不好或者病虫害之类的问题。如果是偶然因素，数据应该是有波动的，这个月少一点，下个月可能又多一点，不会像这样每个月都在稳步下降。
这是一条有规律的下降曲线。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是周家的货源本身出了问题，他们的上游供应在萎缩；要么是他们故意在减少供货量，至于原因，暂时还不得而知。
李安把两本账册——一本是今年的，一本是去年的——翻到同一页，然后把折页处对齐叠放在一起。两个年份的同一个月，进货记录摆在同一个位置上，差距一目了然。他盯着这两本账册看了很久，最后把它们合上，收进了柜子里。
他没有锁柜子。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情越是锁着，反而越引人注意。不如就这样放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李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午后的郡城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卖瓜的小贩蹲在阴凉处打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热气吞没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那摞账册，心里盘算着一件事：如果下个月的货还是继续减少，那就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从别的渠道补货。但现在的问题是，灵药这种东西不是随便哪个集市上都买得到的，得有固定的货源才行。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城里做了多年中间商的熟人，姓刘，人称刘三爷。这个人路子广，认识不少山里的采药人，也许他能帮忙问到一些消息。
不过今天是来不及了。李安看了看天色，决定明天再去拜访刘三爷。
他回到柜台后面，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又将那本夹着纸条的账册放回了原位。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李安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悄悄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