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李家祠堂。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了。祠堂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几簇枯黄地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破碎的光影，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李玄一大早就让人把祠堂的偏厅收拾了出来。说是偏厅，其实就是祠堂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偶尔也充当议事的地方。屋子里摆了一张老榆木的长桌，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墨渍和刀痕，深深浅浅的，像是这间屋子自己的年轮。
李玄坐在长桌的上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把手搭在杯沿上，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瓷器的边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第一个到的是李安。
他从郡城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衣裳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时候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那是连日奔波和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进门之后向李玄点了点头，在李玄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今天要议什么事，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前方。他知道今天要谈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第二个到的是沈岳。
沈岳是负责矿洞那边事务的老人了。年纪比李虎还大几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身子骨硬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袄，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进门之后他先是冲着李玄拱了拱手，然后又冲李安点了点头，这才在李玄左手边的位置上坐下。
“人都到齐了。”李玄说着，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微微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李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靠着门框，手里抱着他那本磨破了边角的记录簿。他的位置很巧妙——既能清楚地听到屋里的每一句话，又不会让自己的存在干扰到屋内的谈话。他就像这间屋子的一部分，安静，低调，但不可或缺。
李玄收回目光，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开了口。
“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对一对数目。入冬之前，该备的东西都要备齐。”
他说得很平淡，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急迫或者焦虑，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能让李玄专门把人叫到祠堂来当面核对的事情，绝不寻常。
沈岳先开的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翻开册子，用手指蘸了一下舌尖，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报数。
“矿洞那边，紫英石的储量我已经重新清点过了。目前库房里存着的成品紫英，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是三百二十七块。其中上品的有四十八块，中品的有一百六十三块，剩下的是下品和下脚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矿洞里还有两条 veins 还没采完，估摸着还能再出一百块左右，但都是中品以下的成色，上品的可能性不大。如果省着点用，撑到明年开春不成问题。”
他说完合上册子，看着李玄，等待他的回应。
李玄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李安。
李安知道该自己了。
他没有拿出账册——那些数字他已经烂熟于心了。他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平稳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说道：“药铺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屋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灵元草还剩四十七束，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五十天。其他几味辅药也差不多，多的能撑两个月，少的可能一个月就见底了。”他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秋后很难补货。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常年供货的商贩，都说手头没有存货，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有新货。”
沈岳皱起了眉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李玄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他看着李安，问道：“如果现在就进一批，能进到多少？”
李安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几乎没有停顿地回答：“郡城里还有两家铺子可能有货，但量都不大。我估算了一下，就算把能跑的渠道全跑一遍，最多也就能收到两个月的用量。而且价格会比平时贵三成。”
“三成就三成。”李玄说得很干脆，“能进多少是多少。”
李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李玄又转向沈岳：“紫英那边，够用就行，不用多囤。矿洞的安全要紧，别为了赶工出事。”
沈岳应了一声：“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玄的双手从桌面上拿开，向后靠在椅背上。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几处挂着蛛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晃动。他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能进多少是多少，别冒险就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分量却很重。
“别冒险就行”——这意味着李玄知道有些事情正在逼近，但他不愿意为了做准备而把自己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中。这是一种权衡，也是一种信任。他相信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分寸在哪里，不需要他多说。
李安点了点头。沈岳也点了点头。
门口的李七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虽然没有动笔，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
“那就这样吧。”李玄说着，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他撑着桌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屋内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了偏厅的门口。
李安和沈岳也跟着站了起来。沈岳把那本册子塞回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李安则是站在原地，看着李玄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李七侧身让开门口，等李玄走出去之后，他才跨进屋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长桌前，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拿到院子里泼掉了。然后他又回到屋里，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闩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为这场简短的会议画上了一个句号。
祠堂里恢复了寂静。
李玄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祠堂正厅的门口，看着供桌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牌位。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射进来，正好照在最前排的那块牌位上，上面的金字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亮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储物间。
储物间不大，四面墙都是木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物——发黄的账册、破损的农具、积灰的陶罐、一卷一卷的麻绳……很多东西都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但李玄一直没有让人清理。他觉得这些东西留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只旧木箱。箱子没有上锁，他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旧账册。这些都是李家过去几十年的收支记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不少被虫蛀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抽出最底下的一本。
那是一本封皮已经脱落了大半的账册，扉页上用毛笔写着“庚申年至癸亥年收支录”，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往后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录像是一条河流，从他眼前流淌而过，带着过去的岁月和记忆。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末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
李玄看着那片空白，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面，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温度。然后他合上账册，把它放回了木箱里，盖上了盖子。
他没有在末页上添写任何新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走出了储物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祠堂的门槛外面。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接着是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的笑声。村子里的生活还在继续，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色很好，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