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青溪岭北侧山脚。
陈七是吃过午饭之后决定出发的。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的打算。李虎今天带着几个人去修谷仓的顶子了，入冬前要把漏雨的地方全部补好，免得雪水渗进来泡坏了粮食。陈七本来也该去的，但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胸口，不疼，但让人坐不住。
他知道那股躁动来自哪里。
自从李虎上次回来提了一嘴那条岔开的旧兽道之后，陈七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他没有表现出来，白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晚上倒头就睡，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北面飘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那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一条路而已，又不会长腿跑了。
但他就是放不下。
今天早上他帮着搬了几块木板之后，趁李虎转身去拿钉子的工夫，他跟旁边的李石头说了一句“我去解个手”，然后就拐出了院子。他没有往茅房的方向走，而是沿着村后的小路一路向北，越走越快，越走越坚定，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转身回去似的。
他没有带什么多余的东西。一把砍刀，一个水囊，一包干饼，外加腰里别着的一根火折子。够了。他只是去看看，又不是要去打仗。
走出村子之后，眼前的景色迅速变得荒僻起来。农田渐渐被杂草和灌木取代，路也越来越窄，到最后几乎看不出路的形状了，只能凭感觉和经验在树林中穿行。陈七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虚实，确认脚下是实的才敢把重量移过去。山里有些地方看着像是平地，底下可能是空的，一脚踩空就得滚下坡去。
他走得不快，但胜在稳当。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他终于到达了李虎描述过的那个位置。
那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陈七站在平台中央，喘了口气，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擦了擦嘴角，目光开始在四周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岔口。
确实很隐蔽。如果不是李虎特意提过，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找，他很可能就这么走过去了。那岔口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入口处被几根横生的枝条遮挡着，乍一看就像是山体上的一道裂缝。陈七拨开枝条，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条窄窄的小径蜿蜒着伸向深处，消失在十几丈外一处岩壁的拐角后面。
小径的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陈七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落叶，仔细查看下面的土层。土质紧密，没有新鲜的翻动痕迹，也没有脚印或者蹄印。他又凑近了闻了闻——泥土的气味很纯粹，混杂着腐叶和苔藓的味道，没有任何异样。
“没塌。”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他又往深处张望了一会儿。那条小径在岩壁拐角处消失了，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他能听到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呜咽。但那也可能是风声本身，山里的风声本来就多变，有时候听着像哭声，有时候听着像笑声，其实什么都不是。
陈七在岔口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走进去。
不是不敢。他这个人胆子不算小，年轻的时候跟着村里的猎户进过深山，遇到过野猪，也遇到过狼，该见的都见过了。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旧兽道，还不至于让他害怕。
但有些事情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李虎说过，他没进去。李玄说过，记下就好。这两个人说的话，陈七都记在心里。李虎是他的师傅，李玄是族长，这两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分寸。他们没有做的事情，自然有不做的道理。陈七不是那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他知道自己的本分在哪里。
所以他只是站在岔口前，认认真真地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遍。入口的位置，周围的植被，地面的状况，空气中的气味，远处的声响——他把这一切都记在了脑子里，像是在心里画了一幅地图，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一些。一方面是路已经走熟了，另一方面是他心里那股躁动已经平息了。就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答案仍然是“不知道”，但至少他亲眼去看过了，不用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猜了。
他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谷仓那边还在忙活，远远就能听到锤子敲击木头的声响，咚、咚、咚，很有节奏。陈七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把砍刀和水囊放下，又洗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汗渍和灰尘擦干净，这才不紧不慢地往谷仓的方向走去。
李虎正站在谷仓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固定一块新换的木板。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瘦但结实的肌肉，肩膀上搭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汗巾。他看到陈七从远处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陈七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继续钉他的木板。
陈七走到谷仓下面，仰着头看着屋顶上的李虎，没有说话。
李虎又钉了几颗钉子，把最后一块木板固定好，然后直起腰，把锤子往腰带上一别，踩着梯子下来了。他落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扯下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看向陈七。
“去了？”李虎问。
他只问了两个字，但陈七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去了。”陈七回答。
李虎没有问“去干什么”或者“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好像陈七去做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根本就不需要额外的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陈七继续说。
陈七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没塌，也没人走过。”他说。
就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或者推测。他只是把看到的事实说了出来，就像是在报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李虎听了，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用脚碾了碾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陈七，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嗯。”
只有一个字，短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陈七知道，这就是李虎表示“我知道了”的方式。不需要夸奖，不需要追问，不需要多余的交流。一句“嗯”，就够了。
陈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谷仓的另一边，捡起地上的工具，开始帮忙收拾那些散落的木料和钉子。
李虎站在原地，看着陈七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山影。夕阳正从那片山峦的背后沉下去，将天空染成一片深沉的橘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的另一边燃烧着。
他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锤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大步走向了谷仓。
活儿还没干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