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郡城，比李家村更早感受到了冬天的寒意。
这座城池坐落在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处，入冬之后，来自北方的冷空气毫无遮挡地灌入城中，顺着纵横交错的街巷四处流窜。城墙上那些经年的砖石被冻得发白，晨起的商贩在街边跺着脚呵着白气，卖热汤面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队，人人都想趁着面汤还烫嘴的时候喝上一口暖一暖身子。
李安的铺子在郡城东街的中段，位置不算最好，但也绝不偏僻。铺面不大，纵深约两丈出头，临街的门板每天早上卸下，傍晚再装上。铺子里卖的是药材和少量从南边运来的干货，生意谈不上红火，但胜在稳定，每月都有固定的熟客上门。靠着这份营生，李安在郡城里站稳了脚跟，也为李家村维持了一条稳定的物资通道。
但这段时间，这条通道正在悄然变窄。
事情的苗头出现在十月底。当时李安照例向几家长期合作的供应商递了采购的单子，要的货不多，都是些常用的药材和几样山里不好寻的配料。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单子递出去，快则三五天，慢则七八天，货就会送到铺子里来，钱货两清，干脆利落。
然而这一次，回音来得迟缓而暧昧。
第一家回话的是城南的刘记药栈。刘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商人，做了二十几年的药材生意，跟李安合作了也有三年多，一向爽快。这次他却支吾了半天，最后才说：“李老弟，实在对不住，你单子上的那几味药，我库里目前凑不齐。要不你再等等，等年后再看看？”
李安当时没多想。药材这东西，受年份和产地的限制，断货也是常有的事。他跟刘掌柜客套了几句，挂了话头，转头去找第二家供应商。
第二家是城西的永和堂。永和堂的规模比刘记药栈大一些，存货也更充裕。李安本以为这家应该不会有问题，结果对方的答复更加直接：“年底前不太方便补货了，存货已经清得差不多，剩下的几样都要留着应付老主顾。李掌柜要是急用，不如去北街那边问问？”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李安把郡城里能供货的几家铺子挨个问了一遍，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有的说存货已清，有的说年后再说，有的干脆连面都不见，只让伙计传了个话，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李安坐在铺子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写了又划掉的名单，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不是那种遇事就慌张的人。在郡城做了这几年生意，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都见过不少，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越急越看不清真相。但这一次的情况确实有些反常——几家供应商同时收紧供货，而且给出的理由各不相同，却又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年后”。
这不是巧合。
李安把毛笔搁回笔架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盏油灯上。灯芯烧得久了，顶端结了一个小小的灯花，火焰跳动了几下，光线忽明忽暗。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铜簪，拨了拨灯芯，灯花脱落，火焰重新恢复了平稳。
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各家供应商的回话又过了一遍。
刘掌柜说的是“凑不齐”，语气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为难。永和堂说的是“存货已清”，但李安记得半个月前永和堂还进了一批新货，数量不小，怎么可能短短半个月就清得一干二净？至于另外几家，有的说“年后再说”，这四个字本身就透着一种不愿深谈的意味。
有人在控制流向。
这个念头在李安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意外。事实上，在问到第三家供应商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只是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印证，而不是凭直觉下判断。
他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又看了一遍。纸上记着每家供应商的答复时间和大致内容，字迹工整，条理分明。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凡是涉及生意往来和信息收集的事情，一律记录下来，白纸黑字，便于日后对照。
李安看完一遍，把纸对折，又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然后他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中间某一页，把那张折好的纸夹了进去。账册里密密麻麻记着铺子每天的进出流水，字迹细小但清晰，每一笔都记得一丝不苟。那张夹进去的纸条混在其中，如果不特意翻找，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合上账册之后，李安没有立刻去做别的事，而是先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店铺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尊小火炉上烧着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街上偶尔传来行人走过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吆喝声，隔着门板和窗棂，听不太真切。
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铺子靠里的货架前。
货架上摆着几排大大小小的药包和陶罐，都用麻绳扎紧了口，贴着标签。李安伸手取下最左边的一包，解开麻绳，把里面的药材倒在手掌上看了看。是黄芪，切成了薄片，色泽淡黄，纹理清晰，品质不算顶好但也过得去。他捏起一片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气味纯正，没有受潮的霉味。
他把黄芪重新包好，放回原位，又取下旁边的一包当归。同样解开检查，同样没有发现问题。接着是党参、甘草、茯苓……他一连检查了七八包药材，每一包都仔细看过，确认没有受潮、没有虫蛀、没有变质，才逐一放回货架。
这些药材是他铺子里最后的存货了。数量不多，勉强够撑到年底，但如果供应商那边迟迟不肯补货，年后就会出现缺口。
李安把最后一包药材放回货架，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碎屑，转身走回柜台。他没有再去碰那张账册，而是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枚铜钱和一块拇指大小的玉佩。玉佩是李玄托人带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让他随身带着，万一遇到难处可以典当应急。李安从来没有用过这块玉佩，甚至连拿出来示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放在这个随时能够拿到的地方。
他看了看玉佩，没有拿起来，只是合上铁盒的盖子，重新放回了暗格。
这时，铺子的门帘被人掀开一角，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冲李安咧嘴一笑：“李掌柜，午饭给您捎来了，还是老地方那家的面，多加了一份葱花。”
李安点点头：“放桌上吧。”
年轻人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一口白气：“这天可真冷，感觉比往年这时候冷多了。李掌柜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等一下。”李安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跑腿钱。”
年轻人接过钱，笑嘻嘻地道了声谢，转身掀帘出去了。门帘落下的瞬间，又有几片枯叶被风卷了进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旋，停在墙角不动了。
李安看着那几片枯叶发了会儿呆，然后揭开食盒的盖子。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在里面，汤色清澈，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和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碧绿，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面条很烫，但他吃得并不着急。一口一口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的同时也在想着什么事情。一碗面吃了将近两刻钟，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他把碗筷收回食盒里，放到柜台旁边的地上，打算晚些时候让隔壁杂货铺的小子顺道送回面馆去。然后他重新在柜台后面坐下，拿起那本账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没有把纸条抽出来，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折痕的走向。
他没有打算继续追查这件事。
至少现在不追。
供应商们既然统一了口径，说明背后一定有人打过招呼。这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针对的是他还是另有图谋，这些问题都需要时间去弄清楚，而不是靠一两次追问就能得到答案的。追问得太紧，反而会让对方提高警惕，到时候想再获取信息就更难了。
李安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又顺手把抽屉锁好。钥匙串在他腰间晃荡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掀起门帘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行人不多，几个摊贩缩在各自的摊位后面，有的在搓手，有的在抽烟袋。对面茶馆的二楼窗户开着半扇，能看到一个人影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街面。
李安的目光在那个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了门帘。
他转身走回柜台，从架子上取下一包已经称好的药材，用麻纸重新包了一遍，系上绳子，放在柜台的显眼位置——那是下午一位熟客预定要取的货。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火炉边坐了下来。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他伸出手，在炉火上烘了烘，感受着热度从指尖蔓延到手背，再到手腕。
窗外，郡城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沉沉的灰白色，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的边界。风从屋檐下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低声呜咽。
李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在等。
等下一个消息，等下一个破绽，等那个藏在“年后再说”背后的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他有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