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李家村迎來了入冬以來持續時間最長的一場雪。
這場雪斷斷續續下了整整三天。雪勢不大，沒有那種鋪天蓋地的暴烈，但勝在綿密持久，一粒一粒的雪籽不急不緩地從灰蒙蒙的天空中墜落，晝夜不停。屋頂上的茅草被雪覆蓋了又融化、融化了又覆蓋，反復幾次之後，終于在第三天傍晚徹底積了起來，遠遠望去，村子的輪廓像是被誰用白顏料重新描過一遍，線條柔和了許多。
到了第四天清晨，雪終于停了。
天色比前幾天亮了一些，雲層雖然沒有完全散去，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厚重壓抑，偶爾有一兩縷微弱的陽光從雲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短暫而模糊的光影。空氣冷得發甜，吸進肺里有一種清冽的刺痛感，呼出來的白氣在空中凝成團團霧靄，久久不散。
李虎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了片刻動靜——屋外很安靜，沒有風聲，沒有雪粒敲打窗紙的沙沙聲。他翻身坐起來，披上棉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積雪大約有兩指厚，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李虎站在屋檐下環顧了一圈，確認雪確實停了之後，轉身回屋洗漱完畢，換上了一雙厚底的布靴，又往身上加了一件羊皮坎肩。出門前他從灶台邊的掛鉤上取下一塊干餅揣進懷里，作為路上的干糧。
陳七已經在村口等著他了。
這個年輕人永遠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一刻鐘，不管天氣如何。他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短褐，外面套了一件簑衣，頭上戴著一頂斗笠，正蹲在老槐樹底下，用手指在雪地上畫著什麼。看到李虎走過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和泥土，咧嘴笑了笑︰“虎哥，雪停了。”
“嗯。”李虎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畫的圖案——是一個簡易的箭頭，指向村外的方向。“走吧，沿外圍走一圈。”
兩人沒有多話，一前一後踏上了村外的土路。
路面上的積雪不算太厚，但因為氣溫低，表層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踩上去硬邦邦的，腳底傳來細密的碎裂聲。李虎走在前面，步伐穩健，目光一直掃視著道路兩側的田野和樹林。雪後的世界格外安靜，連鳥叫聲都很少听到，只有偶爾從遠處的樹枝上滑落一坨積雪砸在地上的悶響，打破這片沉寂。
他們沿著村子的外圍走了一個大圈，途經村東的曬谷場、村南的菜地、村西的柴草垛，最後轉到村北靠近山坡的地帶。一路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沒有陌生的腳印，沒有翻動的痕跡，沒有野獸留下的血跡。雪地像一張干淨的紙，除了他們自己的足跡之外，什麼都沒有。
陳七走在李虎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目光一直在地面上逡巡。他的視力很好，尤其是對細微痕跡的辨識能力，連李虎都承認這一點。此刻他正低著頭，仔細打量著路邊的每一叢枯草和每一塊石頭周圍的雪面，像是在尋找什麼。
走到一棵老松樹旁邊的時候，陳七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出聲，只是蹲了下去，目光定定地盯著松樹根部的一塊區域。李虎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陳七蹲在那里，摘下斗笠放在膝上，伸出右手，用兩根手指輕輕撥開松樹根部覆蓋的積雪。雪層大約有兩寸厚，撥開之後露出了下面的枯草和泥土。他仔細看了看那片裸露出來的地面，又用手指在泥土表面輕輕刮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野兔來過。”
李虎走過去，站在陳七身邊低頭看了看。松樹根部靠近主干的位置，有幾個淺淺的凹陷，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凹陷的形狀不規則，大小約莫一根手指的長度，邊緣有些微的泥土翻動痕跡。確實是野兔留下的爪印，時間應該在昨夜雪停之後到今晨之間，因為印痕上面只覆了一層薄薄的浮雪，說明兔子是在雪停之後才從這里經過的。
李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語氣平淡地答道︰“野兔不算。”
陳七沒有反駁，也沒有堅持。他點了點頭，伸手把撥開的雪重新攏了回去，將那幾枚爪印掩埋在白茫茫的雪面之下。然後他站起身，戴上斗笠，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雪和泥土，重新站到了李虎身後。
兩人繼續往前走。
從松樹的位置再往前，是一條通往山坡的小路。這條路平時很少有人走，只有秋天打柴的時候才會有人出入。此刻路面被積雪覆蓋，看不出原有的輪廓，只能憑借地形的高低起伏來判斷大致的方向。李虎在小路口停了一下，目光沿著小路延伸的方向望出去，直到視線被一叢低矮的灌木擋住，才收回目光，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們沒有走上那條小路。
接下來的路程波瀾不驚。兩人沿著村子的西北角繞了一圈，查看了幾處容易被忽視的死角——一處坍塌了一半的土牆後面、一堆廢棄的瓦礫旁邊、一口已經干涸的老井井沿。所有這些地方都被積雪覆蓋著，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痕跡。
回到村口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亮了。雲層比早晨薄了一些，太陽雖然還是沒有露面，但光線已經足夠讓人看清遠處的景物。青溪嶺的山脊線上覆蓋著一層均勻的白雪，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灰色光澤。
李虎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站定，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從懷里掏出那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陳七。陳七接過去，兩人就站在樹下默默地啃完了這頓簡陋的早餐。餅很硬，咬起來費勁，但在這種天氣里，能有點東西填肚子就已經很不錯了。
吃完餅，兩人分頭各自去忙自己的事。陳七要去村西換崗，李虎則沿著村里的主道往回走，打算先回祠堂那邊看一眼。
走到祠堂附近的時候，他看到了李三娘。
李三娘正站在祠堂大門外的台階上，手里握著一把竹掃帚，弓著腰在掃雪。她掃得很仔細，先從台階的最上層開始，一階一階往下掃，每一級台階上的積雪都被她掃得干干淨淨，露出底下的青石板。掃完台階之後，她又把掃帚伸到台階兩側的角落里，把堆積在縫隙中的雪粒也掏了出來。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當，竹掃帚劃過石板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清晨里听起來格外清晰。
李虎走過去，在台階下方停住，叫了一聲︰“三娘。”
李三娘抬起頭，看到是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她沒有停下手里的活計，繼續彎腰掃著最後幾級台階上的殘雪。
就在這時，祠堂的大門從里面被推開了。
李玄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頭發簡單地束在腦後，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他站在門檻內側，沒有立刻邁步出來，先是抬眼看了看天色，然後目光落在正在掃雪的李三娘身上，停頓了片刻，開口問道︰“雪停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帶著一種慣常的沉穩和平靜。
李三娘直起身，把掃帚拄在地上，轉頭看向李玄，回答道︰“停了，但路還濕。”
她的回答同樣簡潔，沒有多余的修飾，甚至沒有抬頭多看李玄一眼。說完這句話，她又低下頭，繼續掃她的雪，仿佛剛才那段簡短的對話只是日常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環節。
李玄站在門檻內，沒有追問，也沒有走出去。他看了李三娘的背影一眼，又抬眼望了望遠處青溪嶺的方向，目光在那條銀灰色的山脊線上停留了幾息的時間。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了祠堂內，順手把門帶上。
門扇合攏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木頭與木頭之間的摩擦，又像是門軸轉動時的低吟。那聲響在空曠的祠堂前院里回蕩了一下，很快便被清晨的冷空氣吞沒了。
李三娘沒有回頭，繼續掃她的雪。竹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沙沙沙，沙沙沙，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定而從容。
李虎在台階下方站了一會兒，看著李三娘把最後一級台階上的積雪掃干淨，又把掃帚在台階邊緣磕了磕，抖掉粘在竹枝上的雪沫子，這才轉身提著掃帚走進了祠堂側面的小門。
他也轉身離開了。
祠堂外的台階干干淨淨，青石板露出本來的顏色，與周圍白茫茫的雪地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線。幾只麻雀從屋檐下飛出來，落在台階上蹦跳了幾下，留下一串細碎的爪印，然後又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村子里陸續有人起床開門，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在寒冷的空氣中緩緩擴散。狗叫聲、雞鳴聲、大人喊孩子起床的吆喝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讓這個雪後的清晨漸漸有了生氣。
李虎走在村道上，腳下的積雪已經被早起的人們踩出了一條條小路，黑白交錯，像是大地上隨意勾勒的線條。他雙手插在袖筒里，低著頭走著，腦子里沒有在想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單純地感受著腳下積雪被踩實之後的觸感，和迎面吹來的冷風拂過臉頰時的清涼。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雪停了，路還濕，日子還要照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