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李家村迎来了这一年中最长的黑夜。
冬至刚过不久，白昼短得可怜，仿佛太阳只是在天空中象征性地露了个面，便匆匆忙忙地坠入了西山之后。申时刚过，天色就开始变暗，酉时不到，村子已经彻底笼罩在夜幕之中。好在天气还算晴朗，夜空中缀满了繁星，月光洒在覆着薄霜的屋顶上，泛出一层银白色的冷光，让夜晚不至于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族学里，孟渊正在做年终的整理工作。
他坐在桌案前，面前堆着一摞摞画满了线条和标记的稿纸。这些稿纸是这一年来孩子们陆续完成的作业——说是作业，其实就是让他们把自己走过的地方、见过的地形、记住的路标画下来。有的画得歪歪扭扭，线条歪斜，比例失调，一看就知道是初学者手笔；有的则画得有模有样，道路、河流、山丘的相对位置基本准确，标注也清晰可辨，显然花了心思。
孟渊将这些稿纸一张一张地拿起来，仔细端详，然后按照质量和内容分类叠放。好的放在一起，一般的放在一起，太不像样的单独挑出来放在一旁——但这些挑出来的他也没有扔掉，只是另外放了个地方，打算留着以后让孩子们自己看看，对比一下进步了多少。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张稿纸都要看上好几息的时间，有时候甚至会对着某张画得特别认真的稿纸微微一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像是冬日里偶然漏下来的一缕阳光。
桌角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顶端结了一颗小小的灯花，光线变得有些昏暗。孟渊伸手拿起桌上的铜簪，挑了挑灯芯，灯花脱落，火焰重新明亮起来，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借着这亮光继续整理，将最后几张稿纸归拢整齐，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旧布，铺在桌面上，将那一摞摞稿纸依次码放好，然后用旧布的四角将它们包裹起来，系了一个结实的结。
那块旧布原本是深蓝色的，洗得多了，已经褪成了一种接近灰白的浅蓝色，边缘有些磨损，但质地仍然结实。孟渊将它打成包袱之后，用手按了按，感受了一下里面的厚度和重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包袱放进桌案下方的书箱里。书箱是用桐木做的，不大，刚好能容纳几十卷书册和几摞纸稿。箱子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几本常用的典籍、一沓空白麻纸、几支备用毛笔、一方小砚台、半截墨锭。孟渊把包袱塞进箱子一角，又调整了一下其他物品的位置，确保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不会相互挤压变形，才将箱盖合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先生。”
孟渊回过头，看到李承志站在门口。这孩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处露出一截里衣的边角，脸蛋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很好。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揣在袖筒里，看样子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承志？”孟渊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
李承志走进屋来，脚步轻快，走到桌案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只刚刚合上的书箱上，问道：“先生在收拾东西？”
“嗯。”孟渊点了点头，拍了拍书箱的盖子，“把你们这一年画的稿纸归拢归拢，免得弄丢了。”
李承志沉默了一下，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孟渊微微一怔的问题：“明年还画吗？”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认真，那种认真不是一个孩子在随口提问时会流露出来的，而是真的在意答案。
孟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微微晃动。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远远的，像是从村子的另一头传过来的，很快又归于沉寂。
“画。”孟渊说，语气笃定，没有犹豫，“还画。”
李承志得到了这个答案，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明显多了一点亮光。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先生早点休息。”说完便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孟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在桌案前坐下。他没有立刻继续整理，而是伸手拿起桌角那盏油灯，用铜簪再次拨了拨灯芯，让火焰烧得更旺一些。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他脸上的轮廓，也照亮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起了一年前刚来李家村时的情景。那时候族学刚刚办起来，来上课的孩子不多，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提画地图了。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从最基本的握笔姿势教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笔一画地带，才慢慢把这些孩子领进了门。李承志是其中最聪明也最用功的一个，学什么都快，而且有一股钻劲儿，遇到不懂的一定要问到底，从不轻易放弃。
这样的孩子，值得好好教下去。
孟渊将油灯放回桌角，重新打开书箱，把刚才放进去的那个包袱又拿了出来，解开系着的结，将最上面的一张稿纸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那是李承志三个月前画的一幅地形图，画的是村子以东一直到青溪岭山脚一带的道路和水系分布。线条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布局合理，标注清晰，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正经舆图的雏形。
孟渊看着这幅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沿着那些线条的走向，仿佛在重走一遍画中所描绘的那些路径。片刻之后，他将画纸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包袱里，系好结，放回书箱。
然后他合上箱盖，站了起来。
他吹熄了油灯，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他在黑暗中站了几息，让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摸索着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比他想象的要亮一些。月亮挂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虽然不是满月，但光线充足，将整个村子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细盐。村道上的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孟渊锁好族学的门，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不远处，祠堂的方向，有一个人影正站在门口。
那个人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族学的方向。距离有些远，月光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身形轮廓——中等身材，站姿端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孟渊认出了那个人影。
是李玄。
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也没有出声。李玄也没有动，两人就这样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在月光下遥遥相望了片刻。然后，李玄转过身，推开了祠堂的门，走了进去。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便被夜色吞没。
孟渊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他的脸庞和脖颈，凉意沁入皮肤。他加快了几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村道拐角处的阴影之中。
祠堂内，李玄没有点灯。
他摸黑走到桌案前，在黑暗中坐了下来。他没有去碰桌上的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让思绪在这片静谧中缓缓沉淀。
窗外，月光如水，倾泻在覆霜的屋顶和寂静的村道上，将整个李家村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宁静之中。
冬夜漫长，但总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