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日，祭灶。
按照北地的风俗，这一天是灶王爷上天汇报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要在灶台前摆上供品，烧香送神。李家村也不例外。从清早开始，村子里就陆续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各家厨房里飘出的炊烟比往日更加浓郁，混杂着糖瓜和麦芽糖的甜腻气味，那是专门用来供奉灶王爷的——据说用甜食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之后只能说好话，不能说坏话。
李三娘在祭灶这件事上从不马虎。她天不亮就起来了，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三碟供品——一碟糖瓜、一碟红枣、一碟花生——又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灶台上的香炉里。她站在灶台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楚，像是在跟灶王爷说着只有他们之间才能听懂的家常话。
祭完灶，她从灶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铜钱。她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无误之后，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她要去采买最后一批年货。
村子里的年货采买其实早在腊月初就已经基本完成了。该腌的肉腌了，该磨的豆腐磨了，该蒸的馒头蒸了，该炸的丸子炸了。但总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是需要到最后一刻才能确定的——比如谁家还需要多买几张红纸，谁家的香油不够了，谁家的孩子吵着要一串鞭炮。李三娘作为村里管事的妇人之一，这些事情都需要她来统筹协调。
她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去了四五户人家，把各家短缺的东西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去了村口的杂货铺。杂货铺的老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提前备好一批年货，专门供应村里人的需求。李三娘跟他对了对账目，把短缺的东西补齐，又额外要了几卷红纸和一捆香，让周老板记在祠堂的公账上。
周老板一边记账一边笑着说：“三娘办事就是利索，别人来买东西总要挑挑拣拣大半天，你一来就说清楚了，省了我不少功夫。”
李三娘没有接话，只是将买好的东西归拢好，扎成一个包袱，背在肩上，转身走出了杂货铺。
她站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灰白，云层不高，但没有要下雪的迹象。她皱了皱眉，低声自语了一句：“这雪，怎么还不来？”
按照往年的经验，腊月下旬通常都会有一场像样的雪。有时候是小雪，细碎绵密，下上一整天；有时候是大雪，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就能把整个村庄埋进白色的世界里。但今年不同——自从十二月初那场持续了三天的薄雪之后，就再也没有下过第二场雪。如今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天空依然晴朗干燥，别说大雪，连一片雪花都没有再飘过。
这种反常的天气让李三娘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说不上来这种不安的具体来源，只是一种多年生活在乡间积累下来的直觉——冬天的雪不仅仅是一种天气现象，它关系到土地的墒情、来年的收成、甚至整个村庄的安全。该下雪的时候不下雪，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但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她只是站在台阶上多看了几眼天空，然后背着包袱，沿着村道往回走。
当天晚上，李三娘将采买的年货清点了一遍，又去仓库里核对了一下过年前的物资储量。仓库里的粮食、腌肉、干菜、柴炭都码放得整整齐齐，数量比她预想的还要充足一些。她拿着一本小册子，一项一项地核对，确认无误之后，在每一项后面打了一个勾。
核对完毕，她合上小册子，走出仓库，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祠堂里亮着灯。李玄正坐在桌案后面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李三娘，放下手中的书卷，等她开口。
李三娘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走进来，只是隔着门框说了一句话：“够用。”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包含的内容远比字面意思丰富得多。它意味着仓库里的物资足够支撑整个村子度过这个冬天，意味着她这一段时间的忙碌没有白费，意味着至少在吃饭穿衣这件事上，李家村不需要担心。
李玄听完这两个字，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李三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她的身影在门外的夜色中渐渐模糊，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去，最终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李玄重新拿起书卷，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转向了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屋檐下那几根冰凌已经快要化尽了，只剩下最后一截短短的冰柱，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亮光。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腊月二十五，村子里开始大规模地清扫房屋和庭院。家家户户都把家具搬到院子里，用扫帚和抹布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打扫干净，然后在门窗上贴上崭新的春联和福字。红色的纸张在灰白色的冬日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给这个沉寂的村庄注入了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孩子们是最开心的。他们在村子里跑来跑去，追逐嬉闹，口袋里装着瓜子花生和几块糖果，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李书文的口袋里除了零食之外，还装着那些他叠好的小纸块——他已经用这些纸块折了好几只小船和小鹤，打算过年的时候送给族学里的同伴们。
腊月二十七，村子里开始杀年猪。这是每年过年前最热闹的活动之一。几户人家合在一起，将养了一年的肥猪宰杀，猪肉分给大家腌制或冷冻，猪下水则当场炖成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烩汤，犒劳帮忙的邻里。孩子们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等着大人给他们舀一碗汤，汤里浮着几块嫩滑的血旺和几片薄薄的猪肝，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李虎在这一天没有参与杀年猪的热闹。他带着陈七在村子外围又走了一圈，检查了几处平时不太注意的角落，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回到岗哨棚子里。他坐在长凳上，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目光望向远处的青溪岭。山脊线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丛，整座山看起来像是一头褪了毛的巨兽，安静地匍匐在大地上。
“后天就是除夕了。”陈七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望着远处的山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虎哥，你说今年会不会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李虎没有立刻回答。他喝完了水囊里的最后一口水，拧紧盖子，将水囊挂在腰间的钩子上，然后才开口：“但愿。”
他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乐观，也没有悲观，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中性的愿望。陈七听了，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岭和近处的村庄，谁也没有再说话。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
村子里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齐全了。春联贴好了，年画贴好了，灯笼挂好了，供品摆好了。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飘出浓郁的香气，那是各种年货在锅中翻滚时释放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过年的嗅觉记忆。
李玄在腊月末的最后一天傍晚，独自走出了祠堂。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沿着村道缓缓地向村口走去。夕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云层被晚霞映照得像是一匹匹铺展开来的锦缎，华丽而短暂。
他走到村口，在老槐树旁边站定。
他没有靠树，也没有坐下，只是站着，面朝北方，目光望向青溪岭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青溪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山脊线上的每一道起伏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线条分明。山坡上那些稀疏的树木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影子。
更远处，在北坡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几点稀疏的灯火。
那些灯火很微弱，在广阔的暮色中就像是几只萤火虫，一闪一闪的，若隐若现。距离太远了，看不清那些灯火究竟是什么——也许是某个过路的旅人点燃的火把，也许是山那边某个小村庄的灯光，也许只是光线在空气中的折射造成的错觉。
李玄看着那些灯火，没有去数一共有几点，也没有去辨认它们的具体位置。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微弱的亮光映入眼中，然后在大脑里形成一个模糊的印象。他没有试图去解读这个印象的含义，也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晚风从北边吹过来，拂过他的脸颊和衣襟，带来一股清冽的寒意。天色越来越暗，橘红色的晚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灰蓝色，然后过渡到深蓝，最终彻底沉入黑夜。那些远处的灯火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但仍然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李玄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些灯火，也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只是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往村子里走去。他的步伐平稳，速度适中，既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他走过村道两旁贴着春联的院墙，走过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的门楣，走过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台阶和庭院。村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吃过了晚饭，正围坐在炕上聊天或守岁前的准备。偶尔有一两声笑声从某户人家的窗户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
李玄没有在这些声音中停留，径直走回了祠堂。
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身将门合拢。门扇与门框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祠堂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李玄没有去点灯，而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桌案前，坐了下来。他没有去做任何事情，只是静静地坐着，让自己融入这片黑暗和寂静之中。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明灭。
风不大，轻轻地吹过村庄的上空，带走了白天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留下了属于冬夜的清冷和安宁。
明天就是除夕了。
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而这场迟迟未至的雪，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