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李家村笼罩在一片干冷的寂静中。雪在除夕前夜就停了，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很快又结成薄薄的冰花。
李三娘天不亮就起了身。她在灶房里烧了热水，把昨日剩下的面团揉了几遍，蒸了一笼素馅包子。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带着麦子和野菜混合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她没有像往年那样蒸年糕、炸丸子——今年村里储备不多，一切从简。
天色渐渐亮起来，祠堂院子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清晰。李三娘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走到祠堂东侧的偏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族长，早饭放在门口了。”
门内没有回应。
李三娘等了一会儿，把食盒放在门槛边的石阶上，转身离开。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祠堂院子里落了一层枯叶和细碎的石子，是昨夜风吹进来的。按照村里的规矩，初一至初三族学歇课，但祠堂周围还是要清扫干净的。李三娘从工具房里拿出两把竹扫帚，递给等在院子角落里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都是族里的孤儿，平日里跟着李三娘做些杂活。
“今天先把落叶扫成一堆，石子捡出来放到那边的筐里。”李三娘指着院子西角的竹筐，“不要偷懒，扫干净了，中午给你们一人一块糖。”
两个孩子点点头，接过比自己还高的扫帚，笨拙地挥动起来。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接一下，节奏缓慢而坚定。
李三娘自己也拿了一把扫帚，从祠堂正门的台阶开始往下扫。她扫得很仔细，每一条砖缝都不放过。有几片枯叶卡在石板缝隙里，她蹲下身，用手指一片一片抠出来，扔进旁边的簸箕里。
“三娘婶，这口井不用封吗？”小女孩抬起头，指了指院子东南角的那口水井。
按照村里的旧俗，过年期间有些人家会把井口封住，以示“封井蓄财”。但李三娘摇了摇头：“不用封，族长没说。”
她说完这话，下意识地朝祠堂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有没有人。
李虎在天刚亮时就出了门。他没有穿新衣——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准备新衣。身上那件灰褐色的棉袄已经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几处补丁针脚细密，是李三娘前些日子帮他缝上的。
他沿着村子外围走了一圈，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始终没有松懈。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几盏红灯笼，是昨日下午李三娘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挂上去的，灯笼纸是新糊的，里面点着粗蜡烛，火光透过红纸映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血迹。
李虎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灯笼是否挂牢靠，又低头检查了树根周围的泥土——没有异常的脚印，没有新鲜的翻动痕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村道上几乎没有人。这个时辰，大多数族人还在家里烤火、吃早饭。只有一两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在干冷的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去，然后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走到村子北面时，李虎停下了脚步。从这里可以看到通往青溪岭方向的小路，路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路的尽头隐没在山脚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李虎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冷风吹得发酸，才收回视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饼很硬，麦麸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虎哥，过年好！”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李虎回过头，是陈七，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笑。
“过年好。”李虎点点头，把剩下的干饼塞回怀里。
“三娘婶让我给你送几个包子。”陈七把布袋递过来，“刚蒸好的，还热着呢。”
李虎接过布袋，掂了掂，里面大概有四五个包子的分量。他没有道谢，只是说了句：“替我谢谢三娘。”
陈七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虎哥，今天还巡吗？过年呢……”
“巡。”李虎的回答简短而坚决，“越是过年，越不能松。”
陈七不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李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把布袋系在腰带上，继续沿着村外的土路往前走。
祠堂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些。正殿的窗户不大，又是朝北开的，即便是正午时分，透进来的阳光也十分有限。此刻是清晨，殿内更是昏暗，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李玄坐在供桌旁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双目微闭。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身体都有些僵硬了。但他没有起身活动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供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这些日子陆续写下的。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早已干透，却没有新增的内容。他几次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毛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却一个字也没有落下。
墨汁在笔尖凝聚，然后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痕迹。李玄看着那团墨迹，放下笔，用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墨迹便模糊了，变成一团不规则的黑晕。
他放下那张纸，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他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走出去，只是望着院子里的景象。李三娘正带着两个孩子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孩子们的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随即消散。
“族长。”李三娘注意到他，停下手中的扫帚，朝他微微欠身。
李玄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堆枯叶上。叶子大多是槐树叶和榆树叶，干透了，颜色发褐，边缘卷曲，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今天……不去各家走走？”李三娘小心翼翼地开口。往年这个时候，族长会挨家挨户拜年，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露个面。
“不必了。”李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三娘不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扫地。两个孩子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位沉默的族长，然后又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扫帚挥得更卖力了些。
李玄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回到殿内，轻轻关上了门。
正月初二，天气依然晴朗，但气温更低了一些。早晨起来，院子里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冰，敲碎了才能取水。
李三娘照例给李玄送去早饭，照例没有得到回应。她把食盒放在门口，发现昨天那份只动了小半碗粥，包子也只剩下一个。她皱了皱眉，把剩饭收走，换上新的。
上午，有几个族人来到祠堂，想在供桌前上炷香。他们推开正殿的门，看到李玄坐在蒲团上，便都放轻了脚步，不敢出声打扰。上完香，磕了三个头，又悄悄退了出去。
其中一个人走出祠堂后，小声对同伴说：“族长怎么看着比年前还瘦了？”
“别瞎说。”同伴拉了他一把，快步走远了。
李虎今天依然在巡逻。他走的路线和昨天一样，速度也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路过村口时，他看到那几个红灯笼还亮着——白天没有吹灭，烛火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他伸手摸了摸灯笼下面的穗子，穗子是用红绳编的，已经有些松散。他想了想，没有去管，继续往前走。
下午，李虎在村子南面的坡地上遇到了一只野兔。兔子蹲在枯草丛中，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盯着他。李虎停下脚步，与那只兔子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兔子猛地一跳，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李虎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兔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格外安静。没有鞭炮声，没有酒席上的喧哗，甚至连孩子们的嬉闹都比往年少了许多。
他想起去年过年时，村里还有人宰了一头猪，分给各家各户。今年别说猪肉了，连鸡都没杀一只。大家都在省着过，谁也不知道明年会是什么光景。
正月初三，傍晚。
天色暗得比前两天都要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西山那边就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风停了，空气变得更加清冷，吸进肺里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村里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大多是纸糊的简易灯笼，里面插着一截粗蜡烛，火光昏黄，在暮色中摇曳不定。这些灯笼的光并不能驱散多少黑暗，只是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画出了一小片一小片温暖的领地。
李玄从祠堂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双鞋——一双底子厚实些的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他走到祠堂前的屋檐下，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暮色从他身后涌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他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只是望着前方。
前方是村子的北面，越过低矮的屋顶和稀疏的树梢，可以看到远处那片灰暗的山坡。那是北坡的方向，在夜色中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与灰墙的颜色融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墙，哪里是天。
李玄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他的目光落在北坡的方向，但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只是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那片混沌的灰色之中。
身后的祠堂里，长明灯的火焰跳了跳，然后恢复了平静。
李三娘从厨房出来，准备去给李玄送晚饭。她走到院子门口，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李玄。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肩线微微下垂，像是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她停住了脚步，没有走过去。
过了很久，久到夜色完全笼罩了整个村子，久到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李玄终于动了。他缓缓垂下眼帘，转过身，走回了祠堂。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院子里的灯笼还在亮着，火光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颗不安的心。远处的北坡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