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郡城。
年味尚未完全散去，街面上的红纸屑被风吹到墙角，积成薄薄的一层。几家铺子的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对联，墨迹在连日干冷的空气里裂开了细纹。偶尔有行人经过，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短暂停留便消散了。
李安天没亮就从铺子后院的住处起了身。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铜盆里晃动的水影怔了片刻，然后用搭在架子上的粗布巾擦了脸，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
今天是年后第一次开铺。
按照往年的惯例，正月初七是大多数铺子重新开门的日子。城里其他几家药铺有的比他开得更早——初二初三就有人应门了，但也只是半开着，并不真正做生意，更像是给老主顾们一个交代。李安向来守规矩，说初七就是初七，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他推开铺子的门板，一股积攒了几日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铺面不大，进门左手边是一排齐腰高的柜台，柜台上摆着几杆戥子和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结成黑色的硬块。右手边是靠墙的药柜，一格一格密密麻麻，每一格的抽屉前面贴着细长的纸条，写着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字迹工整，是李安自己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铺子最里头有一张小桌，桌后是一把藤椅，藤椅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桌上放着账册、算盘和几封信函，信函的边角有些卷起，显然被人翻阅过多次。
李安没有急着收拾柜台，而是先走到铺子后面的库房。
库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钥匙系在他腰间，走动时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许久没有转动过。
库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三面墙前都架着木架，木架上码放着大小不一的布袋和陶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当归的甜辛、黄连的苦涩、甘草的回甘，还有几种矿石类药材特有的土腥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这间库房的印记。
李安的目光从木架上扫过，先是看了看那些陶罐——盖子都封得好好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然后他走到存放灵药的木架前，脚步比方才慢了半拍。
灵药的存货不多，单独占了一层架子。十几只青瓷瓶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只瓶口都用蜡封好，瓶身上贴着小纸条，注明品名和入库日期。李安伸手拿起最左边的一只青瓷瓶，对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瓶壁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灵参须根蜷曲着，色泽暗红，是去年秋天的货。
他把瓶子放回去，又拿起第二只、第三只……
数到第六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不对。
他又从头数了一遍，这一次数得很慢，手指一只一只地点过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数完之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库房，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的进货簿，翻开夹着红色丝线的那一页，一行一行地对照着看。
进货簿上记录着上一批灵药的数目：灵参十二株，灵芝十二朵，银精六两。时间是腊月二十，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而现在库房里剩下的数量是：灵参八株，灵芝九朵，银精四两有余。
少了。
灵参少了将近三成，灵芝少了约两成半，银精倒是基本对得上。李安合上进货簿，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几下，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重新走进库房。
他不死心，又把所有的青瓷瓶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每一只瓶子的封蜡都是完好的，说明这些灵药没有被动用过——至少在入库之后没有。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送来的货本身就不足量。
李安靠在库房的门框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夹杂着药材的气味涌入肺部，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回想起腊月二十那天送货的情形。来的是郡城一家老牌商号的伙计，姓周，三十来岁，面相老实，话不多。当时卸货的时候，李安正在前头招呼客人，没能亲自清点。等他忙完了再去库房查看，货已经码放整齐，送货的人也已经走了。
他当时粗略扫了一眼，数目似乎是对的，便没有深究，只在进货簿上记了一笔。如今想来，是自己大意了。
李安睁开眼，目光落在库房角落那只装银精的陶罐上。银精的数量没有少，这让他略微安心了一些——至少说明问题不是全面性的，而是集中在灵参和灵芝这两样东西上。但这也恰恰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灵参和灵芝是炼制灵药的核心材料，少了它们，很多事就做不成了。
他回到前头的铺面，把柜台擦拭了一遍，又将戥子校准了一番，然后坐到藤椅上，等着送货的人来。
按照约定，每个月的初七和二十，商号都会派人来送货。今天是正月初七，正好是送货的日子。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上次只是临时短缺，这次会补上。
李安等了一个多时辰。
巳时过半，铺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李安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这人约莫二十出头，肩上扛着一个麻布袋，额头上沁着细汗，进门后把麻布袋往柜台前一放，喘了口气说：“李掌柜，给您送货来了。”
李安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那个麻布袋。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但看起来装的东西并不多。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说：“辛苦小哥了。”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递给李安：“您点点，这次的货都在这里了。”
李安接过货单，展开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货单上列着：灵参五株，灵芝五朵，银精三两。数量比上一次还要少。
“怎么只有这些？”李安放下货单，语气尽量平淡，“上次腊月二十送来的就已经少了两成，这次又少了将近一半。你们商号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说：“李掌柜，这事我也说不清楚。上面的吩咐下来，说这批货就这么些，让我送来。多的没有。”
“上面是谁说的？你们掌柜的？”
“是……是库房的管事。他说最近灵药不好收，产地那边出货少，咱们这边也只能跟着减。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他也说不准。”
李安沉默了一会儿，弯腰解开麻布袋的口子，往里看了一眼。几根灵参用油纸裹着，码放得整整齐齐，品相倒是不差，只是数量确实可怜。他又伸手拨了拨，确认底下没有藏着别的什么东西，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们掌柜的在不在铺子里？我想跟他谈谈。”
年轻人的表情更加为难了：“掌柜的……这几日不在郡城，说是去了邻县办事，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那库房管事呢？”
“管事倒是在，不过他说了，货单上的数目就是他能给的极限，再多一分也没有。李掌柜，您也别为难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做不了主。”
李安看着年轻人脸上的神色，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这年轻人大概真的只是个跑腿的，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行了，货我收了。你回去跟你们管事说一声，就说李家铺子的李掌柜想问一句：这灵药的供应，什么时候能恢复到原来的数目？”
年轻人连连点头：“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李安从柜台抽屉里摸出几文铜钱，递给年轻人：“大过年的，拿去喝碗热茶。”
年轻人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接了过去，千恩万谢地走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地上那只麻布袋，半天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弯下腰，把麻布袋拎起来，提到库房里，把里面的灵参和灵芝取出来，一一登记入库。银精则倒进那只陶罐里，和原来的存货混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回到前头，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账册，翻到最新的那一页。页面上记录着腊月二十的进货情况，旁边还留着一片空白，原本是打算用来记录后续补货的。
李安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然后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账册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光影中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是无数个微小的疑问，悬浮在空中，找不到答案。
他终于落了笔。
字迹端正，笔画清晰，与他平日记账的风格一致。只是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他在账册的折页处又补了一笔：“正月初七，灵参灵芝各减两成。”
写完这几个字，他放下笔，把账册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然后放回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即回村禀报。他知道这件事迟早要告诉族长，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比如邻郡的情况如何，其他药铺是否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灵药减产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贸然回去禀报，除了让族长多一份忧虑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走到货架前，把上面原有的药材按日期重新排列了一遍。这是他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整理一次，把存放时间较久的药材挪到前面，方便优先使用；新到的则放在后面，让它们多放一阵，药性会更稳定一些。
排列药材的时候，他的手指抚过一只只陶罐和布袋，感受着它们的重量和质地。这些药材大部分都是普通的货色，不值多少钱，但在这个偏远的小城里，已经是难得的资源了。至于那些灵药……他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使用速度和剩余库存，如果供应持续减少的话，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还不能找到新的货源，恐怕就要断供了。
他把最后一罐药材放好，回到小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清脆而急促。
打完算盘，他把结果写在账册的背面：库存余量折算成天数，灵参大约还能维持五十三天，灵芝大约四十八天，银精充裕一些，还能撑两个半月。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用几本旧书压住。
窗外传来几声鞭炮的炸响，大概是哪家的孩子在巷子里玩耍。李安抬起头，透过蒙着一层薄灰的窗纸，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天色已经过午，阳光变得稀薄，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半掩的门板全部卸下来，码放在门边。今天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了，不如早点关门，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他准备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街角，朝着铺子的方向走来。那人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身上的衣服虽然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李安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是邻街济仁堂的伙计，姓刘，平日里偶尔会在茶馆碰面，算不上熟络，但也能说上几句话。
“李掌柜，过年好啊。”刘伙计走到近前，拱了拱手。
“刘兄弟过年好。”李安回了一礼，“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刘伙计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李掌柜，你们铺子最近的灵药供应怎么样？”
李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行吧，怎么了？”
“嗨，别提了。”刘伙计左右看了看，确认街上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我们东家那边，从年前就开始减量了。腊月那次少了三成，这回更狠，直接砍了一半。东家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到处托人打听消息，可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李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们这边也差不多。”
刘伙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来不只是我们一家的事。这灵药要是断了供，往后日子可就难过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刘伙计便告辞离开了。李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发浓重了。
他关上铺门，上了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来。
李安紧了紧衣领，迈步朝城外走去。他要回一趟李家村——不是为了禀报灵药减量的事，而是为了当面问问族长：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郡城的方向。城墙在夕阳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把他和那座城隔在了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