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春天终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降临了李家村。
不是那种羞羞答答、犹犹豫豫的春意，而是一场彻底的、毫不保留的转变。仿佛一夜之间，风换了方向，从干冷的西北风变成了湿润的东南风；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吸进肺里都觉得干涩的冷，而是带着一股潮润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天空也比冬天高了一些，云层不再压得那么低，偶尔会有大片的蓝天从云缝中露出来，蓝得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青溪岭山坡上的积雪，终于彻底消退了。
最后一片残雪是在二月十九那天化尽的。那片雪藏在北坡一处背阴的石缝里，面积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一直顽强地存活着，像是冬天留下的最后一个哨兵。那天中午，阳光终于照到了那道石缝，雪在阳光下迅速缩小、变薄，最后化成了一滴水珠，渗进了泥土里，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积雪消退之后，青溪岭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山坡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草，颜色发黄发褐，伏倒在地上，像是给山坡铺了一层陈旧的地毯。枯草下面是去年秋天落下的树叶，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沤化，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腐殖质，散发出一种潮湿的、略带酸味的草木气息。在这些枯草和落叶之间，零星地冒出了一些嫩绿色的草芽，细小而柔弱，像是试探着伸出触角，感受这个刚刚苏醒的世界。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坡上那条旧石阶。
这条石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走过了。它蜿蜒而上，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林间缝隙中，石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青黑色的苔藓，边缘被野草和泥土覆盖了一部分，有些地方甚至被完全掩埋，只能从地面的隆起中隐约分辨出台阶的形状。石阶的宽度不一，宽的地方能容两人并行，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每一级台阶的高度也不均匀，有的高一些，有的低一些，走起来需要格外小心，否则很容易踩空。
在过去漫长的冬天里，这条石阶一直被积雪覆盖着，没有人能看到它的存在。现在积雪消退了，它重新暴露在阳光下，像是一条沉睡多年的蛇，终于在春天的召唤下缓缓苏醒过来。
但它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人去踏。
村子里，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冬天的时候，大多数活动都停止了，人们缩在家里，靠着储备的粮食和柴火度过漫长的寒冷季节。现在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人也跟着活泛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整理去年剩余的物品，打扫院落，修补农具，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准备。
李三娘这几天也没闲着。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把窗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全部搬下来，一一擦拭干净，再重新摆放整齐。窗台上堆着不少东西——去年秋天晒干的草药、几罐腌菜、一小坛豆瓣酱、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这些东西在窗台上放了一整个冬天，罐子上落了一层灰，有的标签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把所有的罐子都打开检查了一遍。腌菜和豆瓣酱都还好，密封得当，没有变质。但那些草药就不太妙了——有几株保存得不够好，颜色发暗，闻起来也少了一股应有的清香。她把这几个不合格的拣出来，放在一边，打算找个时间处理掉。
然后她开始整理那些还能用的草药。
她从一只旧陶罐里取出几株已经枯干的草药，握在手里，轻轻捏了捏。草药干透了，脆生生的，稍微用力就会断裂。她把它们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确认药性还在，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新布袋里。新布袋是她用粗麻布自己缝的，透气性好，适合存放干药材。
她把草药按照年头长短重新排列了一遍。年头最长的放在最里面，最短的放在最外面，这样取用的时候就不会弄混。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那些干枯的草药间穿梭，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然后端起一盆脏水，走到门口，泼了出去。
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门前的泥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响。她正要转身回屋，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从门外经过。
是李玄。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步伐不快不慢，从祠堂的方向走过来，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走路的姿态一如既往——背脊挺直，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丈量着什么。
李三娘端着空盆，站在门口，看着他从面前走过。
她没有叫住他，也没有上前行礼。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的背影从眼前缓缓移过。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然后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像是在追逐着他的脚步。
就在李玄快要走出她的视线范围的时候，李三娘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春天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那三个字在安静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李玄的耳边。
李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暂的一顿，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李三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因为春天真的来了，她想让李玄也知道。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李玄最近太沉默了，想用一个最简单的话题来打破那种沉默。也许只是因为，她看到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想说点什么，让那个背影不那么孤单。
但李玄没有停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空盆，然后转身走回屋里，继续整理那些草药。她把那些枯干的草药一根一根地放入新袋中，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也更轻柔了一些，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中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升降、舞蹈。李三娘的目光在那片光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她把最后一株草药放入袋中，扎紧袋口，放在窗台的最里侧。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到窗前，望向远处的青溪岭。
青溪岭的轮廓确实比冬天柔和了许多。冬天的山岭线条锐利而冷硬，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拒人于千里之外。但现在的山岭，线条变得圆润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样，多了一份温柔和包容。山坡上的枯草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那些新生的草芽虽然还很细小，但已经能看出它们在努力地生长，努力地把绿色铺满整个山坡。
那条旧石阶从山脚延伸到林间缝隙中，像是一条细细的灰线，把山坡分割成了两半。石阶的边缘长满了野草和青苔，有些地方还被泥土覆盖着，看不清完整的形状。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什么人去踏上它，去唤醒它，去让它重新发挥作用。
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去踏。
李三娘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光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她的双脚都有些发麻了。她看着那条旧石阶，心里想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她想到了李玄，想到了沈岳，想到了李虎，想到了那些正在族学里读书的孩子们，想到了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但复苏的不只是花草树木，还有那些被冬天压抑了很久的念头和想法。有些路，终究是要有人去走的。有些事，终究是要有人去做的。
她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屋内。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但依然明亮。那些被她整理好的草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窗台上，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在凳子上坐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青溪岭静静地矗立在天际线上，沉默而安详。山坡上的那条旧石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光芒，像是一条通向未知之地的路，安静地等待着第一个踏上它的人。
但此刻，它还空着。
没有人去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