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到，天气就彻底转暖了。
那种暖意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像温水煮茶一样，一天比一天浓烈几分。清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但到了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后背发热，连厚重的棉袄都有些穿不住了。村里的老人们已经开始把冬天的厚衣裳翻出来晒，准备收进箱子里，换上轻薄些的春装。
村外的景象变化更大。
李家村外围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地势由南向北逐渐升高，一直延伸到青溪岭的山脚下。这片区域在冬天的时候显得荒芜而萧条，地面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枯黄的杂草伏倒在地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但现在，一切都变了样。
最先冒出来的是一种叫做“地丁”的野草。这种草的叶子很小，呈椭圆形，贴着地面生长，几乎不占什么空间。它们的颜色是一种嫩嫩的绿，绿得透明，绿得发亮，像是刚从颜料里捞出来的一样，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这些地丁草分布在缓坡的各个角落，一簇一簇的，像是有人在土地上随意撒了一把绿色的芝麻。
紧随其后的是狗尾巴草、车前草、蒲公英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它们争先恐后地从泥土里钻出来，你挤着我，我挨着你，把原本裸露的土地一点一点地覆盖起来。那些枯萎了一个冬天的老草根下面，也开始抽出新的枝条，嫩绿的，柔软的，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通往青溪岭的那条旧路，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这条路其实算不上真正的路——没有铺过石板，没有夯过路基，只是在长期的行人踩踏下自然形成的土径。路面大约三尺宽，两侧是高高低低的灌木丛和野草丛。冬天的时候，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能听到鞋底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但现在，解冻之后的土路变得松软了，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下陷感，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
路面的颜色也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褐色。那是泥土吸收了融雪和春雨之后呈现出的颜色，湿润而厚重，透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甜气味。有些低洼的地方还积着浅浅的水洼，水面清澈见底，映着天空的云影和路边的草叶。
最显眼的变化是路两旁的植被。
那些在冬天看起来死气沉沉的灌木丛，现在全都冒出了新芽。有些是嫩红色的，有些是浅黄色的，还有些是翠绿色的，五彩斑斓地点缀在道路两旁，像是给这条路镶上了一条花边。野蔷薇的枝条上也长出了细小的刺和嫩叶，那些刺还是软的，摸上去不扎手，但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坚硬锋利。
李虎就是在这样的时节里，第二次走上了这条旧路。
他是吃过早饭后出发的。那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斜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把整个村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换了一双轻便的布鞋，鞋底是用旧布纳成的，柔软而有弹性，走在这种松软的土路上正合适。他腰间别了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制成的，磨得有些发亮了，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出去。只是在经过祠堂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李玄不在，祠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供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他收回目光，径直朝村外走去。
出了村子，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春天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卷。远处的青溪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轮廓若隐若现，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近处的草地上沾满了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春天的清新味道。
李虎沿着旧路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
他的目光在路面和路两侧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有鞋底碾过碎石时偶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来到了第一处需要注意的地方——一段坡度较大的上坡路。
这段路大约有二十丈长，坡度不算陡，但因为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有些湿滑。他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尖微微向外撇，增加与地面的摩擦力。路面上有一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沟壑，深度不过一两寸，但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绊倒。他绕过这些小沟壑，沿着路面的内侧走，那里的土质更坚实一些。
上到坡顶之后，路面变得平坦起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青溪岭的全貌。山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卧在大地上。山腰以上的部分还笼罩在雾气中，看不真切，但山脚的部分已经很清晰了——那些松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新绿，远远看去，像是一层淡淡的绿烟缭绕在山体上。
李虎在坡顶上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段相对平缓，没有什么特别的障碍。他沿着旧路一路向前，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杂木林，跨过了一条已经干涸的小溪沟，来到了一处岔道口。
这就是上次他发现的那个岔道。
岔道口位于旧路的左侧，被几棵歪脖子老槐树遮挡着，如果不是走近了看，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条路。岔道的入口处杂草丛生，比主路上的草要高出一截，颜色也更深一些，显然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
李虎在岔道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在原地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岔道口的地面。地面上的草芽已经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有些草芽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那些草芽，查看下面的泥土。
泥土的颜色很正常——深褐色，湿润但不泥泞，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状物质，那是雨水溅落后留下的痕迹。泥土上没有脚印，没有任何被人踩踏过的迹象。他又往岔道深处看了看，里面的路面同样平整，草芽同样完整，没有折断或者被碾压过的痕迹。
一切都很正常。
但这恰恰说明了问题——这条岔道，确实没有人走过。
李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绕着岔道口走了一圈。他走得并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记忆什么。他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近乎苛刻的程度，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圈走完，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望着岔道深处，沉默了一会儿。岔道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又像是在邀请什么人走进去。
但李虎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膛缓慢地起伏着，像是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静止的状态。只有他的眼睛还在动——那双眼睛在岔道口来回扫视，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权衡着什么。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回走。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一样从容，不急不躁，不紧不慢。他没有在沿途留下任何标记，没有在树上刻字，没有在路边堆石头，甚至连路边的草都没有碰一下。他就像一阵风，吹过去之后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一些。
也许是心里有了底，脚步就不自觉地加快了。也许是沿途的风景已经看过一遍，不需要再分神去观察了。总之，当他再次看到李家村的屋顶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在地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他走进村子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李三娘。
李三娘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正往自家院子里走。看到李虎从村外回来，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问：“出去了？”
“嗯。”李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李三娘也没有多问。她抱着洗衣盆，侧身让开路，等李虎走过去之后，才继续往院子里走。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要做。
李虎径直走向祠堂。
祠堂的门开着，李玄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那是一本很旧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也有些破损，但被保存得很好，没有缺页，没有污渍。李玄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目光在书页上游走，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回来了。”李虎在他面前站定，“路还是通的，草长出来了。”
李玄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李虎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远处的青溪岭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山坡上的绿色比前几天又浓了几分，那些松树的枝条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山坡上的那条旧石阶也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像是一条银灰色的丝带，缠绕在山体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李虎以为李玄不会再说话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李玄忽然开了口。
“春草长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能走的东西也会走。”
说完这句话，他就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没有再抬头看李虎一眼。
李虎站在原地，看着李玄的头顶，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看着他握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问些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他转身离开了祠堂。
身后，李玄翻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回荡，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