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天气比之前又暖和了几分。
田埂上的草已经长到了两寸高，绿油油的，密密的，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毯。那些早开的野花也开始绽放了——金黄色的蒲公英、淡紫色的紫花地丁、白色的荠菜花，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草丛中，像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织锦。蜜蜂和蝴蝶也开始活跃起来，嗡嗡嗡地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忙得不亦乐乎。
李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已经走过两次旧路，一次是二月底，一次是三月初。两次都是白天，都是一个人，都是为了确认路况。现在他可以确定，这条路是通的，是可以走的。但他还需要做一件事——带人走一趟，看看这条路能不能承载更多的人。
他选了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陈七，另一个是族里的后辈，叫李根生。陈七不用多说，跟了他多年，手脚麻利，嘴也严实，是最可靠的人选。李根生今年刚满十八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宽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力气的人。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做事踏实，从不偷奸耍滑，在族里的口碑不错。
三个人每人背了一只空竹筐，在清晨时分出发了。
竹筐是新编的，用的是去年秋天砍下来的竹子，篾条削得很薄，编得很密实，摸上去光滑而不扎手。筐子是标准的背筐样式，上宽下窄，底部略方，容量不小，装个几十斤东西不成问题。筐沿上系着两根粗麻绳编成的背带，长度刚好合适，背在身上不会勒得太紧，也不会松松垮垮地晃荡。
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把周围的云彩染成了淡淡的粉色。村子里的鸡才刚刚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大多数人家还没有起床，门窗紧闭着，只有少数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炊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李虎走在最前面，陈七跟在后面，李根生断后。
三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村外的小路向西走，然后折向北，很快就上了那条旧路。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快了就会打湿裤腿，所以他们走得不快，保持着一种悠闲的步调。
李根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他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好走一些——路面还算平整，没有太多的坑洼和石块，而且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走都不会觉得拥挤。路两旁的景色也不错，那些新长出来的草和树叶绿得发亮，让人看了心情舒畅。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条路太安静了。
不是说没有声音。鸟叫声、虫鸣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都有，而且很丰富。但除了这些自然的声音之外，就没有别的了。没有人的说话声，没有牲畜的叫声，没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这条路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与世隔绝。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走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青溪岭北侧的山谷边缘。
这里的地势比之前走过的路段要复杂一些。山谷的入口处有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地上，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大，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是被谁随手扔在这里的。乱石滩中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但需要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块走，否则很容易崴脚。
李虎在乱石滩前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人，确认他们都跟上了，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巨大岩石，说：“到那边歇一会儿。”
那块岩石很大，足有两丈见方，表面很平整，像是一张天然的石床。岩石的背面有一个凹陷处，刚好可以挡住从北面吹过来的风，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岩石周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从远处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人。
三个人走到岩石下面，放下背筐，找了干净的地方坐下。
李根生掏出随身携带的水囊，喝了几口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地方确实不错——隐蔽，干燥，视野也好，从岩石的缝隙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况，但外面的人却看不到里面。
“虎叔，”他忍不住问道，“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李虎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李根生，另一半自己拿着吃。饼是用麦面和玉米面混合烤制的，口感粗糙，但很耐嚼，吃一块就能顶半天饿。他慢慢地嚼着饼，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陈七也没有说话。他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养神，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睡着了，但耳朵却在微微动着，显然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吃着干粮，喝着水，谁也没有多说话。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李虎站了起来。
他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弯腰拎起地上的竹筐，背到背上。他调整了一下背带的松紧，确保筐子不会晃动，然后对陈七和李根生说：“走了。”
两个人立刻站起来，各自背起竹筐，跟着李虎往外走。
他们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沿着原路返回。李虎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要快一些，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他的目光在前方的路面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时不时地伸出去，摸摸路边的灌木，或者捏捏地上的泥土，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陈七跟在后面，做着同样的事情。
他会时不时地弯下腰，从路边捡起一块碎石，放在手心里捏一捏，看看断面的颜色和质地，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再把石头放回原处。有时候他会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掌按按地面，感受一下泥土的湿度和平整度，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李根生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举动，心里越来越疑惑。
他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这条路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山路，有什么好看的？那些石头和泥土，有什么好摸的？但他不敢问，也不敢表现出不耐烦，只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做好自己的本分。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把影子拉得很长。村子里的人们都在忙碌着——有人在田里除草，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有人在河边洗衣服。看到李虎他们三个背着空筐回来，有些人好奇地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多问，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李虎把竹筐卸在祠堂外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走进了祠堂。
李玄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只茶杯。茶已经泡了很久，茶水变成了深褐色，表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他看到李虎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坐下。
李虎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和泥土，然后开口说道：“路可以走人，也可以走小件。走不了车。”
李玄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李虎看到了。他知道，这个点头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同意，意味着可以继续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李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祠堂。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祠堂门前的石阶上，有一只蚂蚁正在搬运一粒米，小小的身躯顶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食物，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艰难而又坚定。李虎蹲下身子，看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石阶的缝隙中，才站起身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