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天黑得比冬日晚了些。
酉时三刻，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烧尽的炭火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村子里的人们陆续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了晚饭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而响亮，给这个宁静的傍晚增添了几分生气。
李虎和陈七在祠堂后面的小院里碰了头。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隔壁窗户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勉强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竹筐、背带、鞋袜，确认一切都准备妥当。他们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鞋底踩过地面的轻微脚步声。
两只竹筐并排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筐里装着今晚要运送的东西——破障丹，每只筐里各装了五十枚。这些丹药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裹了一层细布，再用麻绳扎紧，确保即使在颠簸中也绝对不会散开或者受损。油纸是特制的，涂了一层蜂蜡，防水防潮效果极佳，就算在雨中走一整夜也不会渗进一滴水。
李虎弯腰拎起一只竹筐，掂了掂分量。
五十枚破障丹，加上包装材料的重量，总重大约在二十斤出头。这个分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负担。但他还是仔细调整了背带的长度，让筐子的重心落在背部最舒适的位置，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不影响手臂的自由活动。
陈七也做了同样的检查。
他比李虎年轻几岁，体格也更壮实一些，背起同样的重量显得更加轻松。他把筐子背好后，在原地跳了两下，确认筐子不会晃动，也不会发出碰撞的声响，然后朝李虎点了点头，示意准备好了。
李虎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微弱的亮光，但也正在迅速地消逝。头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明亮的星星开始闪烁，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盏小灯。
“走。”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
他们没有走村中的主干道，而是沿着房屋之间的阴影，绕过了几户人家，从村子的西北角出了村。这条路是他们白天就踩好点的，沿途没有狗，没有闲人，也没有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因素。他们走得很轻快，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出了村子，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田野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是一幅巨大的黑色绸缎，延伸到远方。远处的青溪岭在星光的勾勒下，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卧在大地上。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从哪片野地里飘过来的。
李虎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而从容。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能够借助星光看清前方的路面。旧路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像是一条流淌在地上的河流，指引着方向。路两旁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七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前方和两侧来回扫视，耳朵也在全神贯注地倾听——捕捉周围的一切声音，分辨哪些是正常的自然声响，哪些是可能存在的危险信号。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随时可以抽出来使用。
两个人沿着旧路一路向北，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杂木林，跨过了一条干涸的小溪沟，来到了青溪岭北侧的山谷边缘。
夜间的山谷比白天要安静得多。
白天的时候，山谷里有鸟叫声、虫鸣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但到了夜里，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寂静，像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啼叫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寂静，但随即又归于沉寂，反而让四周显得更加安静了。
李虎在山谷边缘的那块巨大岩石下停了下来。
这块岩石他们之前来过好几次了，对周围的环境已经很熟悉。岩石的背面有一个凹陷处，刚好可以挡住从北面吹过来的风，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岩石周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从远处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人。
李虎放下竹筐，在岩石下蹲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先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夜风从山谷中吹上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风中夹杂着各种气味——泥土的腥味、草木的清香味、远处不知名花朵的甜香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夜的气息。
他听了很久，确认没有异常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任何不属于这个夜晚的声音。山谷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他又等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陈七打了个手势。
陈七会意，也放下竹筐，走到岩石的另一侧，面向来时的方向，负责警戒后方。两个人一前一后，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确保任何方向的威胁都能第一时间被发现。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在这段时间里，李虎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在山谷的入口处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阴影或者移动的物体。他的耳朵也一直在工作，捕捉着夜空中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但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呼吸也很平稳，看不出任何紧张的迹象。
确认后方没有跟踪，周围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李虎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弯腰拎起竹筐，背到背上，然后对陈七说：“走。”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顺利一些。也许是心里有了底，也许是这条路已经走过很多次了，熟悉了，所以走得更加从容。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回到了村子。
村子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那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光芒，像是一只只温柔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归来的旅人。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随即又归于平静。
李虎和陈七没有走村口的主路，而是绕到了祠堂的后门。
祠堂的后门开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平时很少有人经过。门是虚掩着的，李虎伸手一推就开了。两个人闪身进了院子，然后把门重新关上，插上门闩。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祠堂正厅里透出来的灯光，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李虎把竹筐卸在祠堂门口，筐底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开了。
李玄从门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手里没有拄竹杖，站在门槛后面，半边身子被屋内的灯光照亮，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两只竹筐上，停留了片刻，但没有走过去查看筐内的物品。
李虎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和尘土，然后开口说道：“走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毕竟背着二十多斤的东西在夜间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路，体力消耗还是不小的。
李玄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李虎看到了。这个点头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同意，意味着第一次正式运输圆满完成。
李玄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屋内。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李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拎起两只竹筐，把它们搬到祠堂侧面的廊檐下放好，盖上了一块油布，防止夜间露水打湿。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色很深，村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小巷中回荡，笃笃笃的，像是夜的脉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