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李安等来了久违的灵药。
这批灵药是下午到的。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铺子门口，赶车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容。他的肤色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马车也很旧了，车厢的木板上有多处修补的痕迹，车轮的铁箍磨得锃亮，显然已经用了不少年头。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惊起了路边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中年人跳下马车，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坐了很长时间的车，腿脚都麻木了。他站稳之后，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然后掀开车厢上的油布，露出里面堆放着的几只麻袋。麻袋是粗麻布制成的，颜色灰白，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有些地方还被磨出了毛边。麻袋的封口处打着绳结，绳结的打法和往年固定货主的打法不一样——固定货主打的是双环结，而这个中年人打的是单环结，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
“李掌柜在吗？”中年人冲着铺子里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李安闻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正在整理上午的账目，手里还拿着一支毛笔，笔尖上蘸着墨汁。他看到门口的马车和那些麻袋，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快步走到马车前。
他的目光在那些麻袋上扫了一圈，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数量不多，最多只有往年同期的一半。他又看了看麻袋的封口，确认了绳结的打法，心里更加确定了：这批货不是固定货主送来的。
“你是？”李安打量着那个中年人，语气平和地问道。
中年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的牙齿不太整齐，有几颗已经松动了，说话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碰撞声。“我是替人送货的。”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东家有交代，这批货送到李掌柜这里。您验验货，没问题的话我就走了。还得赶路回去，天黑之前要到下一个镇子。”
李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看了看车轮和车轴的状况，又看了看马匹的状态——马是一匹老马，毛色暗淡，肋骨隐约可见，显然营养不太好，而且赶了很远的路。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这辆马车确实是长途跋涉而来的，不是从附近哪个镇子临时调来的。
他回到车厢后面，解开一只麻袋的口子，探头往里看了看。
麻袋里装的是灵参，都是炮制好的干货。他伸手抓了一把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查看。灵参的色泽正常——表皮呈淡黄色，带有细密的横向皱纹，断面呈白色，质地坚实。他又把一根灵参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药香纯正，没有霉味或者其他异味。他又用手指掐了一下灵参的根部，感受了一下它的干湿程度——干度适中，没有受潮的迹象。
他换了一只麻袋，解开查看。这一袋装的是灵芝，同样是炮制好的干货。灵芝的菌盖呈半圆形，表面有环状棱纹，颜色为红褐色，带有光泽。他拿起一片灵芝，对着阳光照了照——菌肉厚实，质地致密，没有虫蛀的痕迹。他又把灵芝掰开一小块，看了看断面——断面呈淡褐色，纹理清晰，品质上乘。
从品质上来说，这批货没有问题。无论是灵参还是灵芝，都是上等的货色，炮制工艺也很到位，不比固定货主送来的差。
但数量确实不对。
往年这个时候，固定货主通常会送来两大车的货——满满当当的，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光是卸货就要花上大半个时辰，搬进铺子里之后还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来整理分类。而这次只有一小车，麻袋也只有五只，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到。按照往年的经验，这批货大概只够铺子两个月的用量。
“数量不对吧？”李安放下灵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那个中年人问道。
中年人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他说，语气带着歉意，“东家让我送多少，我就送多少。多的没有，少的也没有。我就是个跑腿的，东家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那你东家是哪位？”李安追问道。
中年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加为难了。“这个……东家没说让我报名字。就说送到李掌柜这里，李掌柜自然知道是谁送的。”
李安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追问也没有用。这个中年人只是个跑腿的，真正做主的是他背后的那个人。既然对方不愿意露面，只派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来送货，那就说明对方不想和他直接接触。这种情况下，问再多也是白搭，反而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识趣。
他不再追问，转身走进铺子里，从钱柜里取出货款。货款是按照市价计算的，他数了三遍，确认数目无误，然后用一块布包好，走出来交给那个中年人。
“你点点。”他说。
中年人接过钱袋，解开布包，用手指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他数钱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经手钱财的人。数完之后，他把钱袋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然后冲李安咧嘴一笑：“没错，多谢李掌柜。”
他把空麻袋叠好，扔上车厢，然后跳上马车，拉起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拉着马车缓缓地驶离了铺子门口。马蹄敲击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李安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的心里在快速地转动着。这批货的到来，解决了一部分燃眉之急——铺子里的灵参和灵芝库存确实不多了，如果再不到货，下个月可能就要面临断货的局面。但与此同时，这批货也带来了更多的疑问——为什么数量减少了？为什么换了一个人来送货？固定货主为什么不亲自来了？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团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疑问暂时压在心底，然后转身走进铺子，开始搬货。五只麻袋，他一个人来回搬了好几趟，才全部搬进铺子里。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干了。
搬完货之后，他洗了手，坐到柜台后面，拿出账册，提起毛笔，在账册上记下了一行字：
“五月廿五，到货半批，代送。”
写完这几个字，他放下毛笔，看着账册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代送”这两个字，意味着供货渠道发生了变化。以前的固定货主不再亲自送货了，而是委托了别人来代劳。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但结合最近的一系列变化——那位文吏不再来买药、北边在收紧银精、灵参和灵芝供应紧张——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就让人不得不多想一些了。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开始整理新到的灵药。
他把灵参按照大小和品质分成三个档次——上等的单独放一柜，中等放一柜，下等的放一柜。每一根灵参都用油纸包好，标上日期和等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药柜里。他又把灵芝按照年份和品相分类——年份长的放上层，年份短的放下层；品相好的放前面，品相差的放后面。他把旧货的日期标签调整到新货的旁边，这样顾客来买药的时候，可以根据生产日期来选择，也能让新旧货物交替使用，不至于让旧货积压太久。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看着药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灵药，没有多做评价。
他的目光在那些药柜上扫过，像是在清点着什么，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的眉头却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事情让他感到困扰。
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毛笔，翻开账册，开始记录今天的流水。他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黄的光影。街上传来了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说笑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但李安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在悄悄地改变了。就像河面上的冰层，表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底下已经开始融化了，迟早有一天会裂开，露出下面奔涌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