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李家村。
秋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虽然日历上还挂着七月的尾巴，但天地之间的变化已经悄然渗透到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清晨的雾气比以前更重了，从青溪岭方向弥漫过来的白雾常常要到巳时前后才会彻底散去。田埂上的草叶开始泛出枯黄色泽，尤其是那些暴露在阳光下的向阳坡地，草尖已经卷曲发白，踩上去发出一阵干脆的碎裂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不再是夏日里那种油汪汪的深绿，而是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翳，边缘处开始出现焦黄色的斑点，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李三娘这几天忙着翻晒秋季的被褥和冬衣，趁着日头好的时候把它们全部搬到院子里晾一遍，拍打掉积攒了大半年的樟木气味。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眼看就要立秋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这些东西不提前准备好，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村子里的其他人也没有闲着。男人们开始检查和修补农具，把那些在夏季使用中磨损的犁头、镰刀和锄头一一搬出来，该打磨的打磨，该更换的更换。女人们则忙着清洗和缝补麻袋，为即将到来的秋收做准备。就连孩子们也感受到了这股忙碌的气氛，不再像盛夏时那样整天泡在水塘里捉鱼摸虾，而是乖乖地待在家里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零碎活计。
而在这一切忙碌之中，族学依然按时开着。
自从孟渊来到李家村之后，族学就成了村子里最固定的日常之一。无论农忙农闲，只要不是逢年过节或者极端天气，每天上午都会有十几个孩子准时聚集在祠堂侧院的那间厢房里，跟着孟渊读书识字、学习各种杂学知识。起初有些家长还觉得让孩子读书是浪费时间，不如早点下地干活来得实在，但几个月下来，看到自家的孩子确实学会了不少东西——至少能认得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目了——态度也就慢慢转变了，不再阻拦，甚至偶尔还会主动督促孩子去上课。
这日上午，孟渊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孩子们背诵《千字文》或者练习写字，而是从屋里拿出了一只竹编的簸箕，里面装着七八种刚从山上采回来的野生植物。
孩子们一下子来了兴趣，纷纷伸长脖子往簸箕里张望。那些植物有的开着细碎的小白花，有的结着紫黑色的浆果，有的叶子呈锯齿状，有的根茎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看上去五花八门，什么模样的都有。
孟渊把簸箕放在课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底下十几双好奇的眼睛，开口道：“今天不讲书上的东西，我带了些山上常见的野生药材来，教你们认一认。”
孩子们顿时兴奋起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坐在前排的李狗蛋伸手指着簸箕里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大声问道：“先生，这个能吃吗？”
“能吃。”孟渊点了点头，把那株植物从簸箕里拿出来，举在手中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叫蒲公英，全株都可以入药，清热解毒，尤其对疮肿有效。叶子嫩的时候也能当野菜吃，焯水凉拌或者煮汤都行。但要注意，开花之后叶子就老了，口感发苦，药用价值也会下降，所以采摘要趁早。”
他一边说，一边将蒲公英的各个部分逐一展示给孩子们看——根、茎、叶、花、果实，每一个部位都讲得清清楚楚。讲完之后，他又拿起第二株植物，是一种叶片肥厚、背面带紫色纹路的草本植物。
“这是紫背天葵，也叫血见愁，止血的效果很好。如果在山上不小心割伤了手，找不到金疮药的时候，可以把它的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暂时止住血。”孟渊说着，摘下一片叶子，用手指轻轻揉搓了几下，叶片破裂的地方渗出了一点深紫色的汁液，“你们看，就是这个颜色。记住这个特征，以后见到了就不会认错。”
孩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得聚精会神。有几个胆子大的还伸手摸了摸那些植物的叶片和花朵，感受着它们不同的质地和形状。
孟渊又陆续介绍了车前草、鱼腥草、金银花、艾草和苍耳子，每一种都详细讲解了它们的形态特征、生长环境和药用功效。他讲得很慢，每讲完一种就会停下来，让孩子们传阅观察，确保每个人都亲眼看过、亲手摸过，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耳朵听的层面。
坐在后排的李承志听得格外认真。
他从一开始就拿出了自己平日里练字用的竹简和炭笔，孟渊每介绍一种药材，他就快速地把名称和关键特征记录下来。他的字迹比起年初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笔画不再歪歪扭扭，间距也均匀了许多，虽然还谈不上什么书法功底，但至少工整清晰，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写的是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李书文却没有那么专注。这个小胖子一会儿低头抠抠桌子上的裂缝，一会儿扭头去看窗外飞过的麻雀，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像是凳面上长了刺一样。好不容易安静了几秒钟，他又举起手来，不等孟渊点名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先生，采了这些药材能卖吗？”
这个问题一出，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学着李书文的腔调重复道：“能卖吗？能卖吗？”笑得前仰后合。
李书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梗着脖子反驳道：“笑什么笑！我问的是正经事！我娘说了，学会了本事就要能换钱，不然学了有什么用！”
孟渊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等笑声平息之后，他看着李书文，认真地点了点头：“能卖。”
李书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但是——”孟渊的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要先认准了才行。认错了，不但卖不了钱，还会出事。”
他拿起那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举到李书文面前：“比如说这个，你们看它像不像刚才讲的蒲公英？”
李书文凑近看了看，挠了挠头：“有点像……都是开黄花的……”
“不对。”孟渊摇了摇头，“这不是蒲公英，这是一种有毒的野草，叫山莴苣，叶片比蒲公英厚，折断后有白色乳汁，误食会引起呕吐和腹泻。如果把它当成蒲公英采回去卖了，买的人吃了出了事，你觉得会怎样？”
李书文的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脸色微微变了。
“所以我说，认药材这件事，差一点都不行。”孟渊把那株山莴苣放回簸箕里，目光扫过全班的孩子，“你们现在学的每一个字、每一种草药，将来都可能派上用场。但前提是——你得真的学会，学扎实，不能半桶水晃荡。”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连那几个刚才还在嬉笑的男孩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李承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记录的那些笔记，又抬头看了一眼簸箕里的药材，默默地在“山莴苣”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有毒，不可食，与蒲公英区别在叶片厚度和乳汁。”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孟渊的目光恰好扫过他的位置，看到了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但什么也没有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孟渊又带着孩子们复习了一遍刚才学过的内容，随机点名让他们辨认簸箕里的药材，说出名称和用途。大部分孩子都能答对六七成，有几个年纪小的虽然记不住那么多，但至少能把最常见的蒲公英和车前草认出来。孟渊也不苛求，能记住多少算多少，毕竟这些孩子大多只有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可能指望他们一下子就掌握所有的知识。
课程接近尾声的时候，孟渊把簸箕里的药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宣布下课，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转过头去，看见李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族学门外，正隔着敞开的窗户往里面看。
李玄没有出声，也没有进来的意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从教室里的孩子们身上扫过，最后在孟渊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孟渊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那种默契已经足够了。
李玄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祠堂侧院的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孟渊收回目光，对着教室里还在叽叽喳喳讨论药材的孩子们拍了拍手：“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回去之后，每个人把今天学到的药材名称抄写三遍，明天我要检查。”
“啊——又要抄写——”教室里响起一片拖长了声调的哀嚎声，但孩子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教室，各自回家去了。
李承志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把竹简和炭笔小心翼翼地包好，站起身来，走到孟渊面前，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先生，您说的那些药材，山上都能采到吗？”
“大部分都能。”孟渊看着他，“你想去采？”
李承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想先认熟了再去，免得采错了。”
孟渊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有这个心思就好。等你把今天教的这些都记住了，下次我带你们上山实地认一遍。”
李承志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抱着自己的竹简快步跑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孟渊一个人。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那些药材重新归类放好。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味道，吹动了桌上几张写满字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孟渊伸手按住那些纸页，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青溪岭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山脊的轮廓清晰而坚定，像是大地上的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月了。
从一开始的生疏和不适应，到现在的逐渐融入，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李家村的人并不排外，只要你实实在在地做事、不耍心眼，他们就会接纳你。孩子们虽然调皮，但本性都不坏，教起来也不算太费劲。
只是他心里始终清楚——他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就够了。
孟渊收回目光，把最后一株药材放回簸箕里，端着它走出了教室。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带着秋天将至前最后的温柔。
祠堂侧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下悬挂的一串干辣椒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和远处田埂上传来的几声蛙鸣。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那么的安稳。
但在这种安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酝酿着，就像田地里的庄稼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生长、成熟，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