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青溪岭，清晨的空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陈七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他没有赖床的习惯，睁开眼便翻身坐起，三两下套上外衣，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便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还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草叶上挂着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他站在院子中央，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青溪岭的方向。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轮廓模糊，层次不清。
昨天李虎从旧路回来后，虽然什么都没多说，但陈七看得出他脸色不对。两个人共事多年，彼此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言语来表达——李虎在岔道口看到了什么，或者没看到什么，总之那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消息。
所以陈七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早饭都没吃，揣了两个冷馒头就出了门。沿着村外的土路一路向北，穿过那片已经开始落叶的杨树林，再绕过一片荒废的菜地，便踏上了通往青溪岭北侧山脚的旧路。
这条路陈七也走过很多次了。作为李家村的老人，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哪条路通向哪里，哪个山坡上有几棵树，他都一清二楚。这条旧路在他的记忆里曾经是一条正经的大路，早年还有人赶着牛车从这里经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渐渐荒废了，路面被野草侵占，两侧的灌木越长越密，最终变成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径。
但路还在。只要路还在，就有可能被人利用。
陈七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像李虎那样提灯笼，白天的光线足够让他看清路面上的每一个细节。他低着头走路，目光在路面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痕迹。
路面是干燥的。这几天没有下雨，黄土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浮土，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陈七留意了一下自己走过的痕迹——脚印清晰，轮廓分明，说明土质够干，如果有人从这里经过，理论上也应该留下类似的痕迹。
但一路上，他没有看到任何不属于他自己的脚印。
这让陈七的眉头微微皱起。李虎说岔道口的蛛网破了，但如果没有脚印，那蛛网是怎么破的？风吹的？动物撞的？还是……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岔道口到了。
陈七在距离岔道口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立刻靠近。他先是站在原地，整体打量了一下岔道口的状况——老槐树的枝桠依然横伸着，那张破损的蛛网还在原来的位置，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慢慢走上前去，在蛛网前停下脚步，弯下腰，仔细查看。
确实是破的。中央有一个大洞，边缘的蛛丝断裂成不规则的形状，有几根断丝在风中飘荡，像是被扯断的琴弦。陈七凑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蛛网上，仔细观察破损的边缘。断裂的蛛丝末端微微卷曲，颜色也有些发暗，说明这个破损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不是刚刚造成的。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蛛网边缘的一根断丝。那根断丝颤了颤，从连接处脱落下来，飘落到地上。陈七看着那根断丝落地，然后直起身，目光在整个蛛网上又扫了一遍。
破损的范围和李虎描述的差不多——中央一个大洞，周围的蛛网基本完好。陈七又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检查了树干的另一面和周围的灌木丛。树干上没有刮擦的痕迹，灌木丛没有被压倒的迹象，地面上也没有多余的脚印。
他回到岔道口正面，蹲下身子，用手拨开地面上的落叶和浮土，仔细检查了一遍土壤表面。土质紧实，没有明显的外力扰动痕迹。他又查看了附近的几块石头，石头上没有苔藓被刮掉的痕迹，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
陈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破损的蛛网上。
和李虎说的一样。没有新的破损，没有更多的破坏，和他描述的状态完全吻合。这意味着从昨天李虎巡查之后，没有人再从这里经过——至少没有人在经过时触碰这张蛛网。
但这个结论并不能让陈七完全放心。蛛网是破的，这是一个既定事实。问题是，它是怎么破的？什么时候破的？破了多久了？
陈七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蛛丝的韧性很好，一般的风吹不破，除非是狂风暴雨。但最近几天天气晴好，没有大风大雨。动物撞破的可能性也存在，但如果是一只体型足以撞破蛛网的动物，它不太可能不在周围留下其他痕迹——脚印、粪便、被蹭掉的毛发，总该有一些。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正常。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人为。
但如果是人为，为什么没有留下脚印？难道那个人在走过之后，还特意清理了自己的足迹？在这条荒僻的旧路上，谁会做这种事？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陈七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念头，但都被他一一按下去了。他不是那种喜欢胡思乱想的人，眼见为实，看不到的东西他不愿意妄加猜测。
他收回目光，沿着旧路继续向前走去。
过了岔道口，旧路变得更加狭窄，两侧的灌木几乎要合拢到一起，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空隙。陈七侧着身子穿过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路面和两侧的植被。
这一段路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步步为营。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看看路面上有没有新鲜的脚印，看看两侧的灌木有没有被折断的枝条，看看头顶有没有被触碰过的树叶。他甚至还检查了几处蜘蛛网——旧路上不止岔道口那一张蛛网，沿途的灌木丛中也有不少，有些是完整的，有些也破了，但破损的程度和位置都在正常范围内，像是被风吹破或被昆虫挣脱时弄破的。
没有异常。
陈七一直走到了旧路的尽头。所谓尽头，其实就是旧路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杂木林中的地方。再往前就没有路了，只有密密麻麻的树木和藤蔓，连钻都钻不过去。他站在旧路的终点，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一切正常。路面干燥，没有新增的障碍物，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甚至连动物的踪迹都很少。这条旧路依然是那条旧路，荒芜、安静、无人问津。
陈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又重复了一遍来时的检查，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走到岔道口时，他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破损的蛛网，确认它和自己来时看到的状态一致——没有更大的破损，没有新的变化。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回到李家村时，已经是中午了。日头高悬，驱散了早晨的雾气，村庄里一片明亮。陈七在村口遇到了正准备出门的李虎，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李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陈七也没有主动交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是通的。”
三个字，李虎就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陈七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七站在村口，目送李虎的背影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子，弯腰拍打了几下。尘土飞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中飘散。
他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天干燥的空气，然后朝自家走去。
旧路还是通的。这个消息是好是坏，他也说不准。但至少目前看来，那条路还没有被堵死，还没有人试图切断这条联系。
至于以后会怎样，那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