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郡城，秋风一天比一天紧了。
李安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裹了裹身上的夹衣。街面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有的贴着墙根堆积起来，有的飘进了路边的水沟里，顺着水流慢慢漂远。远处几个小贩正在收摊，吆喝声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他转身回了铺子里面。
这间铺子在郡城的主街上，位置不算最好，但也算不上偏僻。铺面不大，纵深约有两丈，进门是一排柜台，后面是货架，再往后隔出一道布帘，帘子后面是堆放货物和杂物的小库房。铺子经营的是杂货，纸张、笔墨、油盐、布匹，零零碎碎什么都卖一些，靠着李家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熟客维持生意，谈不上红火，倒也稳定。
李安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厚厚的账册。这本账册记录了今年以来的每一笔进货和出货，条目清晰，字迹工整，每一页的页角都压得平平整整。他翻开账册，翻到记录进货的那几页，从春初开始一页一页地往后看。
春季的进货记录还算正常。正月里进了一批纸张和笔墨，二月补了一批油盐，三月进了两匹粗布和一捆麻线。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日期、数量和来源，与往年同期相比没有太大的出入。李安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数字，心里默默做着比较。
变化是从春末开始的。
他翻到四月下旬的记录，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那一行记录的是从北边过来的—批货——具体的品类他没有写在账册上，只用了一个“杂”字代替，但数量和价格他都记得很清楚。那批货的数量比往年同期少了将近三分之一。当时他以为是路上耽搁了，没有太在意，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待补”，便翻了过去。
五月、六月、七月……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那些从北边过来的货，数量一次比一次少，而且从来没有补足过。到了八月，干脆就没有了。八月份的进货记录里，关于北边的那一栏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写。
李安将账册合上，手掌覆在封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铺子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一个小贩挑着担子从门前经过，担子里装满了柿子，金灿灿的，堆得像小山一样。小贩边走边吆喝，声音洪亮，传出去老远。
李安收回目光，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打开账册。他没有继续翻看，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空白的纸，又拿出一把尺子，开始整理这一季度的进货记录。他将每一笔进货的数据誊抄到一张新的纸上，按照品类和来源分类，然后与往年同期的数据做对比。
这是一项枯燥的工作，但李安做得很认真。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个个数字在纸上排列开来，形成整齐的表格。他的字迹端正匀称，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潦草。
当他将所有数据誊抄完毕，又将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逐行比对。差异一目了然——从春末开始，来自北边的供货量持续减少，至今没有恢复的迹象。而且不仅仅是北边的货，连带一些需要通过北边转运的货物，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减少。
李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年初的时候，有个经常跑北边的行商曾跟他提起过，说北边的局势有些紧张，官府查得比以前严了。当时他没太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例行公事，过一阵子就会恢复正常。但现在看来，情况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将誊抄好的纸张叠好，夹进账册里，然后将账册放回柜中。他仔细地将柜门关好，确认锁扣已经扣紧，又拉了拉柜门把手，确认锁好了，才直起身来。
这时，铺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安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肩上搭着一个褡裢，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人。
“掌柜的，讨口水喝。”那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李安点点头，转身从柜台后面的茶壶里倒了一碗凉茶，递了过去。那汉子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喝完，抹了抹嘴，把碗还给李安。
“多谢掌柜的。”汉子在门槛上坐下，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赶了一上午的路，渴坏了。”
李安接过碗，随口问道：“客官从哪里来？”
“北边。”汉子嚼着干饼，含含糊糊地说，“走了好几天的路，总算到了郡城。”
李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给汉子倒了一碗茶，递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北边最近怎么样？路上太平吗？”
汉子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太平倒是太平，就是查得严。一路上过了好几个关卡，每个关卡都要盘查，问东问西的，耽误了不少工夫。”
“查什么？”李安问。
汉子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说是查私货，但我看不像。有些关卡连空车都要拦下来检查，连车上坐几个人都要问清楚。以前哪有这么严的？”
李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汉子又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几口咽下去，接着说：“我听人说，北边那边比去年紧得多，查得严些。也不知道是查矿还是查人，反正风声挺紧的。有些跑货的老手都不敢走那条道了，宁愿绕远路。”
“查矿还是查人”这六个字落入李安的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将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汉子歇够了脚，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冲李安拱了拱手：“多谢掌柜的茶水，我该走了，还得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李安点了点头，目送那汉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他回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账册，翻了翻，又合上了。他没有在上面添加任何新的记录，只是将账册放回原处，关好抽屉。
外面的风又大了些，吹得铺子门口的布幌子猎猎作响。李安站在柜台后面，望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有些深远。
查矿还是查人。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打算去打听。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他只是一个开铺子的生意人，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后面的小库房，开始整理货架上的货物。一匹布，一捆麻线，几刀纸，几瓶墨……他一件一件地清点着，将货物码放整齐，又将快要卖完的品种记在心里，准备下次进货时补上。
库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布料特有的气味。李安在货架间穿梭着，动作熟练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谈话从未发生过。
但他心里清楚，那句话已经种下了。
查矿还是查人。无论是哪一种，对李家村来说，都不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