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族学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这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屋子，门窗都还算严实，但年久失修，墙壁上裂了几道细缝，冷风便从那些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在屋子里打着旋儿，带走本就稀薄的那一点热气。屋子正中央摆了一只小火盆，炭火烧得不算旺，橘红色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勉强维持着屋里的温度不至于冻得人伸不出手。
李承志坐在靠窗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堆纸。
那些纸大小不一，有的宽逾二尺，有的只有巴掌大小，边角都有些磨损发毛，显然是经过了反复的翻折和携带。纸张的颜色也不尽相同，最早的那些已经泛了黄，边角带着深浅不一的水渍痕迹，像是曾经在某次外出时被雨水打湿过，后来又晾干了，留下了洗不掉的印记；近几个月的则还保持着纸张本来的米白色，折叠的棱线清晰锐利，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这是孟渊让他整理的。
就在昨天傍晚，族学散学之后，孟渊把他单独留了下来。老先生坐在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他说的是地图。
“你跟我学了这几年，画过的地图也不少了，”孟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把它们找出来，按时间顺序理一理，装好。以后或许用得着。”
李承志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先生让他收拾旧物，便点头答应了。直到今天早上他真正开始动手整理的时候，才发现这堆东西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从书案的抽屉里、书架顶层的木盒里、床底下的藤箱里，一张一张地把它们翻出来。有些地图他还有印象——是哪一次跟着先生出去测绘时画的，那天天气如何，路上遇到了什么人，先生指点了哪些要点，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但更多的地图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的绘制时间了，只能凭借纸张的新旧程度和笔迹的成熟与否来大致推断先后顺序。
他先把所有的地图都摊开在书案上和旁边的矮几上，一时间，整间屋子都被大大小小的纸页铺满了。有的画着山势走向，用细密的墨线勾勒出峰峦起伏的轮廓，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地名和高度；有的画着河流水系，蜿蜒曲折的河道旁标注着水深和流速，偶尔还会画上一两座桥梁或者渡口，注明是否通行；还有的画着村落和道路，房屋的分布、田地的边界、大路和小径的连接，都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承志蹲在书案前，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辨认着上面的内容和绘制的时间。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算题。遇到拿不准的，他就把地图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留下日期或者备注——有些地图的背面确实有孟渊用细笔写的批注，比如“某年某月某日，与承志同测绘于某地”，字迹工整而简练，像是某种正式的记录。
靠着这些批注，再加上他自己的记忆，他逐渐把一堆杂乱无章的地图理出了一个大概的顺序。
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多以前画的，那时候他才刚开始跟孟渊学测绘不久，笔触还很稚嫩，线条画得不够直，标注的字也有些歪歪扭扭。那张图画的是村子附近的一片山坡，范围很小，内容也很简单，但却是他独立完成的第一张地图，他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最近的一张则是上个月画的，是跟着孟渊去了一趟青溪岭北侧，记录了那一带的地形和路径。那张图的线条已经流畅了许多，标注也清晰准确，和早期的作品比起来，进步显而易见。
李承志把整理好的地图按照时间顺序叠放成一摞，然后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也就是尺寸最大的一张，重新展开来看了看。
这张地图是他今年秋天画的，画的是以李家村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地形全貌。图上标注了主要的山脉、河流、道路、村落，甚至连一些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偏僻小路也画了上去。为了画这张图，他跟着孟渊在外面跑了整整五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脚上的鞋子磨破了两次，手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但成果是值得的——这张地图是他迄今为止画得最完整、最详细的一幅，连孟渊看了都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行”。
他双手捏着地图的两角，将它完全展开，胳膊几乎伸到了极限。地图在他的面前铺展开来，墨色的线条在白纸上纵横交错，勾勒出一片他无比熟悉的土地。他的目光从地图的中心开始，沿着那些线条慢慢向外移动，像是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那些路。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把它们全部画在同一张纸上之后，看起来就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好像他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了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地图卷起来，放回那摞地图的最上面。
接下来是装包。
布包是孟渊给他的，说是旧布包，其实也不算太旧，只是颜色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处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手艺很好的人之手。布包的容量不小，把这些地图全部装进去绰绰有余，但李承志还是仔细地调整了一下放置的方式——最大的几张放在最下面，中等大小的依次叠放上去，最小的几张则夹在中间，避免它们在包里来回晃动造成折损。
他每放一张，都会用手掌轻轻按压一下，把空气挤出去，让纸页之间贴合得更紧密。等到所有的地图都装进去了，他把布包的袋口收紧，用一根细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活结，既不会轻易松开，又方便日后解开取用。
做完这一切，他拎起布包掂了掂分量。不算太重，但也不轻，背在肩上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坠手感。他把布包放在书案的一角，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很安静，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有一两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便熄灭了。窗外的天色已经接近正午，阳光透过窗户上的高丽纸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正好落在那只旧布包上，给洗得发白的布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李承志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又摸了摸那只布包，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和里面纸页硬挺的轮廓，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些。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接着是孟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淡然：“理好了？”
李承志转过头，看见孟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隔着氤氲的白汽看向他。他点了点头，应道：“理好了，先生。”
孟渊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只布包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李承志目送着先生的背影消失，然后回过头来，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布包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来整理这些地图，也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让他来做这件事。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些东西，迟早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