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更快一些。
青溪岭上空的云层在午后渐渐散开了，露出了大片清澈的灰蓝色天幕。夕阳从云缝中斜斜地射下来，将山脊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又在几分钟之内迅速消退，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暮色随之降临，从东边的山坳里漫上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大地，直到整个李家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蓝色之中。
村中央的空地上，几张方桌已经摆开了。
桌子是各家各户凑的，有的桌面漆面斑驳，有的桌腿不太稳当，垫了一块瓦片才勉强放平。但没有人计较这些。凳子也是各式各样的——长条凳、矮方凳、竹编的小圆凳，甚至还有几个用稻草编的蒲团，杂乱地围在桌子四周，反倒显出几分热闹来。
李三娘从中午就开始忙活了。
灶房里热气蒸腾，两口大锅同时烧着，一口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另一口锅里炒着大白菜和粉条，锅铲翻动间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油烟和蒸汽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灶台边的案板上还摆着几样已经做好的菜——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肉皮上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一碗腌菜炒笋干，酸香扑鼻，切得细细的笋干和深褐色的腌菜交织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金黄酥脆，撒了一层薄薄的盐粒。
李三娘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她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指挥着两个帮忙的妇人：“翠兰，你把那盘红烧肉端出去，小心烫手。”“周嫂子，你去看看灶膛里的火，别太大了，糊了锅底。”
两个妇人应了一声，各自忙活去了。李三娘又往锅里加了一勺盐，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炒好的大白菜盛进一只大海碗里，满满当当的一大碗，冒着腾腾的热气。
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李承志。
他今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瘦削，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站在门口，闻到满屋的饭菜香气，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笑道：“三娘，好香啊！”
李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嗔怪道：“少在这儿贫嘴，赶紧进来帮忙摆筷子！”
李承志嘿嘿一笑，推门走了进来。他从碗橱里翻出一把竹筷，数了数，又拿了几只空碗和一摞碟子，抱在怀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三娘，今晚的岗哨安排好了吗？”
李三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你爹安排好了，你别瞎操心。”
李承志“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抱着碗筷走出了厨房。
空地上的几张桌子已经陆续有人入座了。村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大人们互相打着招呼，孩子们在桌子之间追逐嬉闹，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追着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女孩跑过空地，差点撞翻了桌角的一只醋碟，被跟在后面的母亲一把揪住衣领，训斥了几句，小男孩瘪了瘪嘴，委屈地站在一旁，但没过一会儿就又跑去玩了。
李承志端着碗筷走到桌前，开始一一摆放。他做事很细致，每一双筷子都对齐了桌沿，每一只碗都摆在对应的位置，碟子和醋碟也按照习惯放在右手边。他摆完了一张桌子，又转到下一张，弯腰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虎正从村口的方向走过来。
李虎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棉袄，头发也梳理过了，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走到空地边上，没有立刻入座，而是先四下看了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看到李承志在摆碗筷，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李承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走过去。他知道李虎的性格——这个人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被特别关照，也不喜欢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他宁愿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天色越来越暗了。李三娘和几个帮手开始上菜，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香味在空地上弥漫开来，引得孩子们围着桌子直转悠，大人们也开始招呼着入座。几盏油灯被点亮了，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李承志在父亲身边坐了下来。李玄没有出席今晚的年饭——他一向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往年也只是露个面就走，今年索性连面都没露，只让人给他送了一份饭菜到祠堂里去。李承志知道父亲的脾气，也没有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等着开席。
年饭开始了。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大家动筷子吧”，所有人便纷纷举起了筷子。一时间，杯盘碰撞声、咀嚼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而嘈杂的交响乐。红烧肉入口即化，萝卜排骨汤鲜美醇厚，腌菜炒笋干酸爽开胃，油炸花生米酥脆可口——每一道菜都得到了大家的交口称赞，尤其是李三娘亲手做的那道红烧肉，更是被夸得天花乱坠。
李虎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饭。他吃得不快，也不多，每样菜都夹了一点，细细地嚼着，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他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周围的人，目光平静而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像是一只即使在家中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的猎犬。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
他吃得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记挂着今晚的岗哨。按照安排，他今晚要值前半夜的岗，从天黑一直到午夜，然后由陈七来接替后半夜。他本可以再多吃一会儿，但他不想让接替他的人等太久，也不想让自己在岗哨上犯困。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去。大家都在忙着吃饭聊天，孩子们的喧闹声盖过了他起身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响动。只有李承志注意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李虎离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李虎回到住处，换上了一件更厚的棉袄，又在腰间别上了那把短刀。他检查了一下刀鞘是否牢固，又跺了跺脚，确认鞋底不打滑，然后推开门，朝村口的岗哨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天空中看不到星星，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月光，使得整个村庄陷入了一种深沉而静谧的黑暗之中。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像是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几颗碎钻。
村口的岗哨里，林石头正坐在矮凳上，裹着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抵御寒意。看到李虎走过来，他连忙站起身，搓了搓冻僵的脸，笑道：“虎哥，你来啦！”
“嗯，辛苦了，回去吃饭吧。”李虎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石头也不客气，应了一声，便一溜烟地朝村里跑去。李虎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笑了笑，然后在矮凳上坐下来，将短刀放在手边，目光投向黑暗中的远方。
风从青溪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冷气息。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那是北坡方向的火把，在除夕之夜也未曾熄灭。
李虎盯着那些火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今晚是除夕。按理说，应该是个平安夜。但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人不安。他说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那些信，也许是北坡的火把，也许只是他自己多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抛到脑后，挺直了腰板，专注地望着前方的道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村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年饭结束了，人们各自散去，回到家中守岁。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村庄陷入了沉睡。只有村口的岗哨里，那一盏小小的油灯还在亮着，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守护着这个小小村庄的安宁。
午夜时分，一阵脚步声从村里传来，由远及近。李虎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是陈七。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来了？”李虎问。
“嗯。”陈七走到岗哨前，将灯笼放在地上，“你回去吧，我来守着。”
李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将短刀收好。他看了一眼陈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今晚没什么动静，但你还是警醒些。”
陈七点了点头，在矮凳上坐下来，将灯笼提到手边，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的黑暗。
李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村里走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七坐在岗哨里，背脊挺直，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