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风，终于有了变化。
这变化来得并不突然，而是经过了整个正月的缓慢过渡，像是河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流向，等到你察觉的时候，它已经朝着新的方向流淌了很久了。风从北坡那边吹过来，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刺骨的凛冽，而是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虽然依旧寒冷，但那种寒冷已经不再像刀刃一样锋利，而是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的铁器，棱角渐渐被磨平了。
李家村就在这样的风中，迎来了冬末的最后几天。
连续几个晴天，将大地晒得透透的。村口那堵老墙的墙根下，去年秋天积下的青苔已经完全干透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粉末，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墙根的泥土也干透了，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龟裂纹，像是老人的手背上的皱纹。屋檐下的地面也是如此，那些在冬日里被融化的雪水浸湿过的区域，如今已经完全干透了，只留下一些浅浅的水渍痕迹，像是退潮后沙滩上的波纹。
李虎蹲在自家院子的墙根下，用手扒拉了一下泥土。泥土的表层干燥而松散，轻轻一拨就露出了底下颜色略深的土层。他用手指探了探深度——大约两指深的地方，才开始有了一丝潮气。这说明地表已经干透了，而且干得很深。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是一片干净的灰蓝色，没有云，没有雾，只有一片空旷而高远的苍穹，像是一块被洗过的旧布，虽然不够鲜亮，但却干净得让人心里敞亮。太阳悬挂在东边的半空中，光线明亮但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伸个懒腰。
这样的天气，在冬末是难得的。
李虎走出院子，沿着巷道朝村口走去。一路上遇到几个村民，大家都穿着比冬天薄一些的衣裳，脸上的神色也比前些日子舒展了一些。有人跟他打招呼，声音里带着笑意：“虎子，这天儿可真好啊！”“是啊，总算暖和点了。”他随口应着，脚步却没有停下。
村口的岗哨里，林石头正坐在矮凳上晒太阳。他把棉袄脱了搭在膝盖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仰着脸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看到是李虎，咧嘴一笑：“虎哥，这天儿可真舒服！”
“别晒得太舒服了，忘了正事。”李虎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有责备的意思。他在岗哨边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前方的土路和远处的田野。
土路上空空荡荡，没有行人，没有车马。路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干燥而平整，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路两旁的田野里，越冬的麦苗已经开始返青了，原本枯黄的叶片根部透出了一层嫩嫩的绿色，虽然还不够明显，但那种生机勃勃的气息已经藏不住了。
一切正常。
李虎收回目光，在林石头旁边蹲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林石头一半。林石头接过去，也不客气，塞进嘴里嚼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岗哨边上，晒着太阳，吃着干粮，谁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惬意。冬末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气，让人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暖意。李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青溪岭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山腰处的松柏林颜色比冬天时深了许多，已经恢复了大半的翠意。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铺子还没有开张。
往年这个时候，村口那间小铺子早就开门营业了。铺子是村里唯一对外交易的地方，卖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生活用品，偶尔也会有人从外面带一些布匹、茶叶之类的货物来卖。铺子的主人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腿脚不太好，但脑子灵活，做买卖公道，村里人都信得过他。
但今年，铺子到现在还没有开张。
李虎记得，去年腊月二十左右，周老汉关了铺子，说要回老家过年。当时说好了过了正月十五就回来开门，可现在正月都快过完了，铺子的门板还紧紧地关着，门上那把铁锁也还挂在那里，和周老汉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曾经问过李玄这件事，李玄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有他自己的安排”，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李虎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也不好再追问，只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虎哥，”林石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说北坡那些人，会不会趁着春天打过来？”
李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林石头的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紧张，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答案。
李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林石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虎哥，你就猜猜呗！”
“猜有什么用？”李虎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该来的总会来，猜不猜都一样。”
林石头撇了撇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虎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也学李虎的样子，将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像是在发泄什么不满的情绪。
李虎没有理会他的小情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我去矿洞那边看看。”
“矿洞？”林石头一愣，“那边有啥好看的？”
李虎没有回答，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矿洞在村子的西北角，靠近山脚的地方。洞口不大，约莫一人多高，用几根粗木桩支撑着洞口上方的土石，防止坍塌。洞口周围堆着一些开采出来的矿石，大大小小地散落一地，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李虎走到洞口，往里看了一眼。洞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深处涌出来，夹杂着岩石和金属的气味。他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没有凿石的声音，没有搬运的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沈岳？”他朝洞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
李虎皱了皱眉，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洞里扔了进去。石子撞击在洞壁和地面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然后滚远了，消失在黑暗中。洞内依然一片寂静。
沈岳不在。
李虎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洞口的矿石堆上扫了一圈。矿石堆的摆放和他上次来时差不多，没有明显的变化。他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块矿石，掂了掂分量，又凑近看了看——矿石表面呈深灰色，夹杂着一些细小的闪光颗粒，质地坚硬，分量沉重。他看不出这是什么矿石，但他知道沈岳一直在挖这种东西，而且似乎很重视。
他将矿石放回原处，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洞口，然后转身离开了。
矿洞内没有异常。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李虎回到村子里，沿着巷道慢慢地走着。冬末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脚下，随着他的移动而不断变换着形状。巷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或者坐着发呆。
他经过祠堂门口的时候，脚步自然而然地放慢了。
祠堂的大门依然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李玄在里面，和往常一样。李虎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李玄低沉的声音：“进来。”
李虎推开门，走了进去。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那盏油灯在燃烧，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供桌上的牌位和香炉，也照亮了坐在太师椅上的李玄。李玄的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已经被翻阅过很多遍了。那只老榆木的木匣放在桌案的右下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有事？”李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虎站在门口，想了想，说：“铺子还没开张。”
李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淡淡地说：“我知道。”
“周老汉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李玄的回答很简短，但语气很肯定，“他有分寸。”
李虎沉默了一下，又说：“北坡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
“嗯。”
“旧路我也去看过了，还是老样子。”
“嗯。”
李玄的回应始终是淡淡的，像是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又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李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说的这些，李玄肯定都知道，甚至可能比他知道的更多。他来这里汇报，与其说是提供信息，不如说是寻求某种确认，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还有别的事吗？”李玄问道。
“……没有了。”
“那就去忙你的吧。”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祠堂。他顺手带上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末的风从北坡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吹在脸上，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
他走下台阶，沿着巷道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间紧闭着门板的铺子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门板上的铁锁依然挂在那里，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碰过了。铺子旁边的墙根下，一丛野草已经从石缝中钻了出来，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
春天真的要来了。
李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身影在冬末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路，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依然在走着。
冬末的风从他身后吹来，推动着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推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回头。
祠堂内，李玄依然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那本书，书页停留在某一页上，但他已经没有在看了。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眼神平静而深远，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那只老榆木的木匣静静地躺在桌案的右下角，里面装着六封信，装着一整个冬天的等待和观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木匣的表面，感受着榆木温润的触感，然后收回了手。
窗外的风从北坡那边吹过来，吹动了窗棂上挂着的一缕蛛丝，蛛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根无形的琴弦，被风拨动着，发出无声的颤音。
冬末了。
李玄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而均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倒计时。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青溪岭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山腰处的松柏林郁郁葱葱，像是一条翠绿的丝带缠绕在山体上。北坡方向的火把，在白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但李玄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和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静静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