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青溪岭，风已经开始变软了。
李虎天不亮就出了门。他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肩上搭着一条旧褡裢，里面装着两块干饼和一壶水。出门时李三娘正在灶房烧水，隔着窗户喊了他一声，让他早点回来。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从李家村到青溪岭北侧山脚，大约要走半个多时辰的路。这条路李虎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每一个转弯、每一道坡坎。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目光不时扫过路边的草丛和树根，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
早春的山野还没有完全苏醒。路边的枯草伏倒一片，底下已经冒出了细嫩的绿芽。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冰凉的感觉透过布面渗进来，他却毫不在意。走到一处岔道口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泥土上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被踩踏过的痕迹。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旧路指的是青溪岭北侧通往山外的一条小道，宽不过三尺，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灌木和杂树。这条路早年还有人走，后来官道修通了，村里人进出都走大路，这条小道就慢慢荒废了。但李虎一直没有放弃巡查这条路，每隔十天半月就会走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才二月初，路面的冻土就已经化透了，踩上去不再陷脚，反而有一种结实的弹性。李虎在一段较为开阔的路面上用力跺了跺脚，尘土微微扬起，又被风吹散。他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一笔：路面已干透，可以通行。
走到岔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所谓岔道口，其实是旧路中途分出的一条更窄的小径，通向山坳深处。那条小径究竟通往何处，村里已经没人说得清了。老一辈人说那里面以前有个猎户住的窝棚，后来猎户搬走了，路也就没人走了。李虎曾经试着往里走过一次，走了大约两里地，路就被疯长的荆棘完全堵死了，只能折返回来。
此刻站在岔道口，李虎先是看了一眼主路前方的状况，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然后才把注意力转向岔道口。岔道口两侧的草已经开始返青，嫩绿的草芽从枯黄的旧叶中间钻出来，看上去生机勃勃。他弯下腰，仔细查看岔道口的地面——浮土平整，没有脚印，没有车辙，甚至连野兽的蹄印都没有。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退后半步，重新打量整个岔道口的布局。看了几息之后，他明白了——岔道口深处靠近一棵老槐树的地方，石缝里原本嵌着一块薄薄的石片，那块石片是他上一次巡查时无意中注意到的，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可能是雨水冲出来的碎石卡在了那里。但现在，那块石片不见了。
李虎走到老槐树跟前，蹲下身，手指沿着石缝摸了一圈。石缝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积存的枯叶和泥沙。他抬起头，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在几步之外的草丛里看到了那块石片。石片不大，大约两指宽，一指长，边缘有些圆润，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很久的样子。
他伸手捡起石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石片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不像是自然风化形成的，倒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他皱了皱眉，又把石片放回石缝里试了试，大小刚好合适，说明这块石片确实是从这里掉出去的。
问题是，它是怎么掉出去的？
如果是被雨水冲刷走的，这几天并没有下过大雨，最多是夜里有些露水，不可能把一块嵌在石缝里的石片冲出去那么远。如果是被风吹走的，那就更说不通了——石片虽然轻薄，但也不至于被一阵风就吹跑。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碰过它，或者有什么东西蹭过它，把它带了出来。
李虎没有急着下结论。他把石片放回原处，又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他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目光越过岔道口深处的灌木丛，望向更远的山坡。山坡上的树木还没有长出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灰色的网。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李虎吸了吸鼻子，没有闻到什么异常的气味。他又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弯腰捡起一块大小接近的薄石片，放回原来那块石片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沿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更慢了，几乎每一步都在观察。路边的一截断枝、草丛里的一片落叶、泥土上一个浅浅的凹陷，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但一路走下来，再也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李三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到他回来了，远远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没什么事。”李虎说，语气平淡。
他走进院子，把褡裢解下来挂在墙上，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随手一抹，然后靠在院墙边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青溪岭。
岔道口的那块石片，到底是怎么移位的？他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真的只是一场大风，或者一只野兔经过时碰掉的。但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要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决定下一次巡查的时候，再去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