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李家村的族学迎来了新学期的第一天。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村道上已经响起了孩子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有的孩子背着书包跑在前面，有的被家长拉着走在后面，还有几个年纪小的，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显然还没从过年的懒散中回过神来。
族学的院子在村子东南角，是一座三合院的格局。正房是三间打通的大教室，东西厢房各两间，分别用作藏书室和先生的休息室。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展出去，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此刻树枝上还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去，已经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芽苞鼓了出来，在晨光中透着一点嫩绿。
孟渊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青布长衫，把头发仔细束好，然后推开窗户，让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早春特有的那种清冽而湿润的气息，精神为之一振。
他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孩子等在门口了。看到他走过来，孩子们齐刷刷地站好，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先生早”。孟渊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寒假期间教室关闭太久积攒下来的味道。
“先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孟渊吩咐道。
孩子们应了一声，纷纷跑去开窗。几扇木窗被依次推开，晨光连同清新的空气一起涌入教室，驱散了室内的沉闷。孟渊走到讲台前，拂去桌面上的薄灰，把教案和书本一一摆好。他环顾了一圈教室——桌椅排列整齐，地面也还算干净，只是墙角处积了一些灰尘和落叶，大概是冬天刮风时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李石头，你去拿扫帚把地扫一遍。”孟渊指了指墙角，“赵小牛，你去把黑板擦干净。”
两个孩子领命而去，教室里很快响起了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抹布擦拭黑板的声响。其他的孩子陆续到了，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交头接耳说着寒假里的见闻，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等到所有的孩子都到齐了，孟渊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孟渊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有几件事情要宣布。”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一张张面孔。这些孩子里，有他教了两三年的老面孔，也有去年秋天刚入学的新面孔。最大的已经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七八岁，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此刻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课程安排做一些调整。”孟渊拿起一张写好的纸，念道，“上午的课程不变，仍然是辰时三刻开始，巳时四刻结束，中间休息一刻钟。下午的课程缩减，由原来的一个半时辰改为半个时辰，主要用来答疑和自习。”
话音刚落，下面就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有几个孩子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下午的课少了，意味着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玩耍。但也有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要缩短下午的上课时间。
孟渊没有理会下面的议论，继续说道：“下午减少面授时间，是因为你们需要更多的时间自己看书、思考和练习。我会布置相应的功课，第二天早上检查。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在下午的答疑时间里问我，也可以写在纸上，第二天交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读书不是为了应付先生的提问，也不是为了完成功课。读书是为了让你们学会自己思考。所以从这学期开始，我希望你们能养成自主学习的习惯。每天下午的时间，你们可以自己安排——复习上午学的内容也好，预习明天的功课也好，或者读一些课外书籍也好，都可以。但有一点，不许偷懒，不许在外面疯玩到天黑才回家。”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严厉，几个刚才还在偷笑的孩子赶紧收敛了表情，正襟危坐。
孟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正式上课。第一堂课讲的是《论语》中的一章，他先是带着孩子们朗读了几遍，然后逐句讲解其中的意思。讲到关键处，他会停下来提问，让孩子们发表自己的看法。一开始孩子们还有些拘谨，不敢开口，但在孟渊的鼓励下，慢慢地也有人开始举手发言了。
一堂课上下来，气氛还算活跃。孟渊注意到，有几个孩子在听讲时明显比上学期更专注了，笔记也做得更加认真。看来过了一个年，这些孩子也确实长大了一些。
课间休息的时候，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跑到院子里去活动筋骨。孟渊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追逐打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教室角落里有两个身影没有出去。一个是李承志，一个是李书文。两人正凑在一起，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孟渊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李承志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草图，看起来像是某种地图或者地形图。李书文站在旁边，手指在图上的某处点了点，嘴里说着什么。
“……我觉得这个地方的标注不够清楚，你看这里和这里的距离，画的比例好像不太对。”李书文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李承志皱着眉头看了看，摇了摇头：“比例没有问题，我是按照实际步数估算的。你看这里到这里的距离，我走了大概两百步，图上画的就是这么长。你觉得不对，可能是因为这一段路是上坡，实际走起来感觉比平路要长。”
“就算是上坡，比例也应该保持一致才对。”李书文坚持道，“不然别人拿到这张图，根本看不明白。”
“这张图本来就不是给别人看的。”李承志有些不耐烦了，“是我自己画的，我自己能看懂就行。”
“那你以后要是忘了呢？或者别人要用呢？”李书文毫不退让。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了几句，谁也不肯让步。最后李承志哼了一声，把图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算了，我自己再改改就是了。”
李书文也不再说什么，直起身来，正好看到孟渊站在不远处。他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行了个礼：“先生。”
李承志听到声音，也转过头来，看到孟渊，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先生”。
孟渊笑了笑，走过去看了看桌上的图纸。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形示意图，线条虽然算不上精细，但布局清晰，主要的道路、河流和山丘都有标注，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这是画的哪里？”孟渊问道。
“是青溪岭北面的那片山地。”李承志答道，“我去年秋天跟着虎叔去过几次，把路记住了，回来就试着画了下来。但是画得不太好，有些地方自己也记不清了。”
孟渊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评价。他伸手指了指图上的一处：“这里有一条小溪，你标的是从南向北流，但我记得那条溪应该是从西北流向东南的。你再想想？”
李承志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图，又回忆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对对，是我记错了！应该是从西北流向东南的。”
孟渊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他走出几步后，听到身后李承志和李书文又开始低声讨论起来，这一次语气缓和了许多，似乎是在商量如何修改那处错误。
第二节课开始后，孟渊安排孩子们自行阅读和练习。他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指点一下某个孩子的功课。走到李承志身边时，看到他正在埋头画图，铅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勾勒出一条条线条。旁边的李书文也在看自己的书，两人虽然坐得不远，但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没有再交谈。
孟渊在李承志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画完了草图的最后一笔。李承志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然后拿起图纸左右端详了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把图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一本书里，然后翻开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大的问题。
孟渊回到讲台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院子里明亮而温暖。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给安静的教室增添了几分生气。
他看着台下这些埋头读书的孩子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些人，有的聪明，有的笨拙，有的勤奋，有的贪玩，但他们都在成长，都在变化。而他，作为他们的先生，正在见证这个过程。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鱼贯而出，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呼啦啦地涌向院子。李承志夹着书本走在最后，经过孟渊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先生，谢谢您刚才的指点。”
孟渊摆了摆手：“是你自己肯用心。”
李承志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同伴。
孟渊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呼喊声，混杂着鸡鸣狗吠，构成了乡村午后最常见的背景音。
他转过身，回到教室里，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教案、书本、毛笔、砚台，一件一件归位。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抽屉里的一沓纸——那是他昨晚写好的新学期教学计划。他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响声。春天才刚刚开始，这个学期还有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