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青溪岭腹地的矿洞口，晨雾还未散尽。
沈岳站在洞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刚点燃，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散发出昏黄的光芒。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洞内的黑暗，同时也让油灯的火焰充分燃烧起来，免得走到深处时被一阵穿堂风吹灭。
洞口朝东，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延伸到大约三四丈深的地方就消失了，再往里便是纯粹的黑暗。沈岳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矿石味道，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他迈步走进了矿洞。
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中回荡，显得有些空洞。矿洞的主巷道并不宽敞，大约只有一人多高，两人并肩的宽度。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开采留下的凿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记录着这些年来的劳作痕迹。有些地方的岩壁呈现出一种暗紫色的光泽，那就是紫英矿石的矿脉露头。
沈岳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手里的油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光影在岩壁上跳跃变幻，将那些凿痕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一边走，一边用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岩壁，偶尔会停下来，伸手摸一摸某处岩壁的表面，感受一下岩石的温度和湿度。
矿洞里的温度比外面略高一些，而且越往里走越明显。走到大约二三十丈深的地方，沈岳感觉到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这条矿洞是几年前发现的，当时村里的猎人在追一只野兔时无意中闯了进来，发现了岩壁上裸露的紫色矿石。消息传回村里后，李家族老派人来查看，确认是品质不错的紫英矿。紫英是一种用于炼制低级法器和符箓的材料，虽然不算稀世珍宝，但在市面上一直有稳定的需求。李家村靠着这条矿脉，这几年也算是多了一条稳定的收入来源。
但沈岳知道，这条矿脉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他走到了矿洞的最深处。这里的空间比入口处开阔了不少，形成了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天然洞穴。洞穴的顶部很高，油灯的光线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四周的岩壁上，紫英矿石的脉络清晰可见，如同一条条紫色的血管，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沈岳举起油灯，贴近最近的一处矿脉露头仔细观察。紫英矿石的品质可以从它的色泽和透明度来判断——颜色越深、质地越通透，品质就越高。眼前的这一片矿脉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蓝色，在灯光照射下，内部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流动，像是被封印在石头里的星光。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矿石的表面。触感冰凉而光滑，带着一种玉石般的细腻质感。他又用手指敲了敲，矿石发出清脆的回响，声音悠长而悦耳。从这些特征来看，这条矿脉目前的状态很好，产出的紫英矿石品质稳定，没有出现明显的退化或杂质增多的情况。
沈岳在洞穴里转了一圈，逐一查看了各处矿脉露头的状况。东侧的矿脉颜色偏浅，但纹理清晰，属于中等品质；西侧的矿脉颜色最深，品质最高，但矿脉的厚度相对较薄，开采时需要格外小心，不能破坏整体的结构；北侧的矿脉是新近发现的，延伸的方向还不明确，需要进一步探查。
他蹲下身，检查了地面上堆积的一些碎石和矿渣。这些都是前段时间开采时留下的废料，按照惯例会被运出矿洞，倒在指定的地方。他抓起一把矿渣，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灯下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混杂太多有价值的矿石碎片，这才放心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灵脉的状态是衡量矿洞价值的核心指标。所谓灵脉，就是蕴藏在矿脉深处的灵气流动通道。一条健康的灵脉会源源不断地滋养周围的矿石，使其保持稳定的品质和产量。如果灵脉出现了问题，比如堵塞、衰减或者偏移，那么矿洞的产出就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彻底报废。
沈岳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让自己的感知力沉入脚下的岩石之中。这是一种需要长期训练才能掌握的能力——通过感知灵气在岩石中的流动方向和强弱，来判断灵脉的健康状况。他能够感觉到脚下有一股微弱而稳定的灵气在流动，像是地下深处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缓缓地、不知疲倦地流淌着。这股灵气没有出现紊乱或者中断的迹象，节奏平稳，力度适中，说明灵脉的状态良好。
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切正常，至少目前是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岳没有闲着。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对一些关键的矿脉节点进行了简单的维护和加固。有些地方的岩壁出现了细小的裂缝，虽然暂时不影响开采，但如果放任不管，可能会逐渐扩大，导致塌方或者矿脉错位。他用木楔和石块将这些裂缝填塞牢固，又用泥浆抹平了表面，确保不会影响到后续的开采作业。
他还清理了几处排水沟。矿洞里常年有地下水渗出，如果不及时排出，积水会浸泡矿脉，影响矿石的品质。排水沟沿着巷道两侧开挖，将积水引向洞口的方向。有几段排水沟被泥沙和碎石堵塞了，水流不畅，积起了一小片浑浊的水洼。沈岳挽起袖子，用手把堵塞物一点一点掏出来，直到水流重新畅通为止。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油灯里的灯油已经消耗了大半，火苗比之前小了一些，光线也变得暗淡了。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从进洞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该出去了。
他最后环顾了一圈洞穴，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提着油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又检查了几处之前注意到的细节——一段有渗水迹象的岩壁、一块松动了的支撑木、一处被老鼠啃过的绳索——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后找人处理。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明亮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外面的景象。洞口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放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饭篮。饭篮旁边还放着一个陶罐，罐口塞着一块干净的布。
李三娘来过。
沈岳走过去，揭开布包，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两块腊肉，还有一个煮鸡蛋。饭菜还带着余温，显然是送来不久。陶罐里装的是热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他端起饭碗，在石头上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腊肉咸香适口，咸菜脆嫩爽口，米饭粒粒分明，都是家常的味道，却比郡城里任何一家馆子的饭菜都要对胃口。
他吃得很快，却吃得很干净，碗底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吃完后，他把碗筷收回饭篮里，又把陶罐里的水喝光，然后将饭篮和陶罐放在石头旁边，方便李三娘下次来的时候带走。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评价一句灵脉的状况，也没有对今天的巡查做出任何总结性的言论。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饭，晒着太阳，像一个普通的矿工那样，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山峦。春天的山野正在一点点地变绿，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再过一个月，这片山就会被一层新绿覆盖，到时候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提起油灯，沿着山路往下走去。油灯里的火苗已经熄灭了，但灯罩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矿洞里的一切都很正常，紫英产出稳定，灵脉运行平稳，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变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放松警惕。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春天里，很多事情正在悄然发生，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位置，看好这条矿脉，等待着那个或许会到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