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夏天已经稳稳地驻扎在了青溪郡的大地上。
郡城的街道上，阳光炽热而明亮，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街边的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叶片在热浪中微微卷曲，像是被烤蔫了一样。行人稀少，偶有几人匆匆走过，也都是贴着墙根的阴凉处，尽量避开阳光的直射。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让人更加觉得燥热难耐。
李安这天一大早就出了门。
他从郡城铺子出发，一路步行回了李家村。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时快一些，脚步中也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他的怀里揣着一封信——那封钱多宝派人送来的信，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但那封信本身，他还是要亲手交给李玄。
他到达李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了。村子里的炊烟已经散尽，人们大多已经下地干活去了，村道上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纳凉，看到李安走过来，有人认出他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李安一一回应，脚步却没有停顿，径直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祠堂的大门半敞着，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对燕子正在屋檐下休息，看到有人进来，只是歪了歪脑袋，没有飞走。李安穿过院子，走到祠堂正厅的门口，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李玄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李安推开门，走了进去。
祠堂里光线明亮，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规整的光栅。李玄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李安进来，他将书卷放下，目光落在李安身上。
“你怎么回来了？”李玄问道。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就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李安走到案前，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捧着，递到李玄面前：“昨天有人送了一封信到铺子里。送信的人说是钱多宝的伙计，信是钱多宝让他转交的。”
李玄的眉头微微一动。他伸手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看了看信封的外观——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处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他又将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里面的信纸的分量，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安。
“钱多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是。”李安点了点头，“青溪郡那个钱多宝，做消息买卖的。我以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深交，但他认得我。”
李玄没有再问，用小刀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信纸，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中州那边夏末秋初可能有变动。”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信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但焦点似乎已经穿透了纸张，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李玄抬起头，看着李安，问道：“没提具体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是在确认一个简单的事实。
李安摇了摇头：“没有。信上就这一句话，送信的人也没有多说，只说信送到了就好，我看了自然会明白。”
李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手指在桌面上继续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李安站在案前，等待着李玄的下文。他知道李玄一定在思考什么——钱多宝的名号他不是没听过，这个人专门做消息买卖，能让他专门派人送信过来，说明这个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但“中州那边夏末秋初可能有变动”这句话实在太模糊了，没有地点，没有人物，没有具体的事件，只有一个大致的时间和方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安等了片刻，见李玄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试探着问道：“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弄到更具体的消息？”
李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用。钱多宝既然只送了这一句话，说明他能拿到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你再去找他，他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来。而且……”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愿意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李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玄的意思。钱多宝是做消息买卖的，他的消息从来不会白送人。他愿意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安，要么是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要么是另有所图。但无论出于哪种原因，这个消息本身的价值是不可否认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安问道。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他没有将信收进抽屉或木匣里，而是将它放在桌面上，压在镇纸下面。
“你先回去吧。”李玄说，语气平淡，“铺子那边不能没人看着。这件事我知道了，有什么需要你做的，我会让人去找你。”
李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向李玄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出了祠堂。
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玄仍然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被镇纸压着的信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李安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院子。
他走出祠堂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炽热而明亮。他眯了眯眼睛，加快了脚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他还要赶回郡城去，铺子那边不能长时间没人看着。
但他的脑海中，一直在回响着那句话：“中州那边夏末秋初可能有变动。”
夏末秋初。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了，距离夏末秋初，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李安有一种预感，这个“变动”一旦发生，将会影响到很多人，很多事。
他走出村子，踏上回郡城的路。田野里的秧苗在阳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泽，微风吹过，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远处的青溪岭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李安加快了脚步，身影在田野间渐行渐远。
祠堂里，李玄仍然坐在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被镇纸压着的信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中州那边夏末秋初可能有变动。”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他想到那些无名信，想到北坡的火把，想到岔道口的压痕，想到李虎的巡查记录，想到沈岳的矿洞报告，想到李安整理的那些供货数据和价格波动……所有这些信息，单独看起来似乎都只是孤立的事件，但将它们放在一起，就像是一块块拼图，正在逐渐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而现在，钱多宝的这封信，又为这幅画面添上了新的一块拼图。
中州。夏末秋初。变动。
这三个词单独看都很普通，但放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味。李玄不知道这个“变动”具体是指什么，但他知道，它一定和那些无名信、那些火把、那些压痕、那些价格波动有着某种关联。他现在还看不清这种关联的全貌，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需要耐心等待。
他伸手拿起那卷风物志，翻到折页的地方，继续往下读。但他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着，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案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那封被镇纸压着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已经沉入了水底，但它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