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夏天已经彻底统治了青溪岭。
那种绿已经不再是春天时那种鲜嫩欲滴的浅绿，也不是初夏时那种蓬勃生长的翠绿，而是一种深沉厚重的墨绿，像是把整个季节的热量和生命力都吸纳了进去，沉淀在每一片叶子里，每一根枝条上。山坡上的草木疯长到了极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几乎看不到地面的颜色。那些在春天时还清晰可见的小径和沟壑，如今已经被茂密的植被完全覆盖，只有最熟悉这片山野的人，才能从植被的细微变化中辨认出道路的走向。
阳光变得炽烈起来。正午时分，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球悬挂在头顶，将炙热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大地上。空气被烤得滚烫，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在看世界。知了的叫声从早响到晚，一声接一声，一波接一波，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吵得人心烦意乱。就连风也变得懒洋洋的了，偶尔吹过来一阵，也是热烘烘的，带着被太阳烤过的草木气息，不但不能解暑，反而让人更加燥热。
李虎在这样的天气里，依然没有中断他的巡查。
他比往常更早出门，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走完旧路。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夜的凉意，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他走在旧路上，裤脚很快就被路边的野草打湿了，冰凉的水渍贴在皮肤上，倒是有一种难得的清爽感。
他沿着旧路走到岔道口，放慢脚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岔道口和他上次来时相比，变化并不大。路边的野草又长高了一些，有些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灌木丛更加茂密了，枝条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岔道口深处的那棵老槐树已经完全舒展了树冠，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将树下的地面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虎在岔道口站定，目光首先落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的石缝上。
石缝里的那块薄石片还在，嵌得稳稳当当的。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石片周围的泥土——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浮尘，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石片上也有一些灰尘，颜色和周围的泥土一致，说明它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没有人碰过它。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岔道口周围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的蜘蛛网又重新织好了。那是一张完整的圆形蛛网，直径大约有一尺左右，悬挂在两株灌木之间，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蛛网上的露珠还没有完全蒸发，一颗颗地挂在蛛丝上，像是一串串细小的珍珠。蛛网的中心，一只拇指大小的蜘蛛正静静地趴着，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蜘蛛网完整无损。
李虎的目光在蛛网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蜘蛛网的存在，说明最近没有人从这里经过——至少没有人从这张蛛网所在的位置经过。这是一个可靠的信号，比任何人为的标记都要可信。
他又检查了岔道口周围的其他地方——地面上的浮土、草丛中的痕迹、灌木丛的枝条——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地面上的浮土均匀平整，没有任何脚印或压痕；草丛中的草叶自然舒展，没有被人踩踏或拨动过的痕迹；灌木丛的枝条也没有被折断或拉扯的迹象。
一切正常。
李虎在岔道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茂密的树冠，望向远处的北坡方向。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北坡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山坡上的植被已经变得非常茂密，一片深沉的墨绿色，几乎看不到裸露出地面的地方。但在那片墨绿色之中，有几个位置的颜色略有不同——那是火把所在的位置。
他眯起眼睛，仔细数了数。
数量没有变。
和他记忆中上一次巡查时看到的数量完全一致。那些火把分布在北坡的不同位置，有的高一些，有的低一些，有的靠东，有的靠西，形成了一种看似随意但实际上很有规律的布局。李虎盯着那些火把的位置看了很久，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规律或变化，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数量未变，位置未变，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他收回目光，在岔道口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连续的巡查都没有发现异常，这让他感到了一种难得的轻松。虽然他知道这种轻松可能是暂时的，但至少在今天，他可以安心地回到村里，吃一顿热乎的早饭，然后去做别的事情。
走出旧路入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野间，将整个世界照得明亮而温暖。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地的钻石。远处的村庄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缕地飘向天空，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灰蓝色。
李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清晨空气中那股清新的草木气息，然后大步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村里的时候，大多数人刚刚起床。村口的老柳树下，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活动筋骨，看到李虎从外面回来，有人笑着问道：“虎哥儿，又去巡山了？”
“嗯。”李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么早就去了，真是勤快。”
李虎笑了笑，没有接话，快步走进了村子。
他穿过几条巷子，回到了自家院子。院子里，李三娘正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灶房里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他走进灶房，在灶台前坐下，李三娘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没什么事。”李虎说，语气平淡。
李三娘没有再问，只是盛了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碟咸菜过来。李虎端起碗，呼呼地喝了几口，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他喝完粥，放下碗，抹了抹嘴，然后走出灶房，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坐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靠在墙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青溪岭。
北坡的方向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些火把的位置，他已经记在了心里。数量未变，位置未变，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否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继续巡查下去，一次又一次，直到真正确定那条路、那个岔道口、那片北坡是安全的为止。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远处的知了开始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宣告着又一个炎热的白天的开始。
夏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