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巡查的日子来得比往常要晚了一天。
不是因为李虎偷懒，而是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路面泥泞不堪，踩上去脚印太深，容易破坏地面上可能存在的痕迹。李虎在村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等一天，让地面稍微干一干再说。这是经验告诉他的道理——雨天巡查不仅看不清痕迹，自己还会留下太多印记，反倒干扰后续的判断。
雨停之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虎便出发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洗涤过的湿润气息，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路面虽然还没有完全干透，但表层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只会留下浅浅的印痕，不会再像昨天那样一脚一个深坑。李虎走在旧路上，脚步比平时更轻了一些，目光也更锐利了一些。雨水会把一些旧的痕迹冲刷掉，也会让新的痕迹变得更加明显——这是一种筛选，大自然替他做了一次清理。
他一路上没有停留，径直朝着那截旧绳头的位置走去。
那截绳子位于旧路中段偏北的一处缓坡脚下。这里的地势比周围略低一些，雨水容易汇集，因此土壤的湿度也比别处更大。李虎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位置——地面上有一小段深色的东西半露在外面，像是一条僵死的蚯蚓，又像是一截从土里伸出的枯根。但他知道那不是蚯蚓，也不是树根，那是一截绳子，一截被人遗弃在这里、又被泥土半掩了大半年的旧绳头。
他上一次注意到它，是在去年秋末的一次巡查中。那时候它只露出了不到一指长的一小截，颜色灰扑扑的，和周围的枯草落叶混在一起，如果不是他蹲下来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当时他没有动它，只是在记录里提了一句，便继续向前走了。
之后几次巡查，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截绳头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既没有变长，也没有缩短，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直到上一次巡查时，他发现绳子露出的部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点——不多，大约也就一两分的长度，但确实是多了。当时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也没有深究，只是多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只看一眼就走。
李虎在那截绳头面前蹲了下来，双膝分开，重心压低，让自己保持一个既能稳定发力又便于观察的姿势。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番绳子周围的状况。
绳子露出的部分大约有两寸长，颜色是深棕偏灰，表面粗糙，纹理清晰，看起来是用棕榈皮搓成的，质地结实，耐腐蚀。露出的部分朝向东南方，微微弯曲，像是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弧线。绳子周围的泥土比较平整，没有明显的隆起或凹陷，但靠近绳根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像是泥土干缩后形成的，又像是绳子本身在缓慢地向外移动时撑开的。
李虎伸出右手，握住了绳头的末端。
触感比他预想的要坚实。绳子虽然在外面暴露了大半年，经历了风吹日晒雨淋，但并没有腐烂变脆，握在手里仍然有一种韧性的回弹感。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确认绳体的强度足以承受一定的拉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慢慢地、均匀地向后拉动。
他没有用力猛拽，而是用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力量缓缓施力。这样做的好处是——如果绳子另一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可以随时停下来，不至于因为突然发力而扯断绳子或者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绳子一点一点地从土里被拉了出来。
最开始的那几寸很顺利，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就像是绳子只是松松地埋在浮土里，轻轻一拉就能出来。但随着拉出的长度增加，李虎感觉到手中的阻力在逐渐变大。不是那种被死死卡住的僵硬感，而是一种柔韧的、带有弹性的阻力，像是绳子的一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或者是缠绕在了某个物体上。
他没有停下，继续保持均匀的力度向外拉。
一尺。
一尺半。
两尺。
绳子不断从土里被抽出，带出了一些细碎的土粒和小石子。李虎的目光紧紧盯着地面，注意着每一寸绳子出土时的状态。绳子的表面并不是完全干净的——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些深色的附着物，像是干涸的泥浆，又像是某种植物汁液干结后的痕迹。还有一些细小的草根缠绕在绳体上，说明这根绳子在地下已经待了相当长的时间，久到草根都已经穿透了它周围的土层。
拉到两尺多的时候，绳子忽然不动了。
李虎又加了一分力气，但绳子纹丝不动。另一端确实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而且压得很实在，不是那种虚掩的土块或者松动的石块能够造成的阻力。他试着向不同的方向轻微调整了一下拉力的角度——向左偏了偏，不行；向右偏了偏，也不行；向上抬了抬，绳子仍然纹丝不动。那感觉就像绳子的另一端拴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或者深深地埋入了某个坚固的结构之中。
他没有继续用力。
两尺多的长度，加上之前露出的部分，这根绳子露在外面的总长度已经接近三尺。对于一个普通的绳头来说，这个长度已经不短了。如果它只是一根被随意丢弃的短绳，那么另一端应该很快就会被拉出来才对。但它没有。这说明这根绳子不是被随手扔在这里的——它是被有意放置的，另一端很可能固定在某处，或者连接着什么别的东西。
李虎松开了手，但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原地，目光沿着绳子出土的方向缓缓向前延伸，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绳子在地下的走向。绳子是从东南方向斜着埋入土中的，也就是说，它的另一端应该在西北方向。而西北方向不远处，就是那条岔道的入口。
这个发现让李虎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下头，将已经拉出的绳子轻轻拢了拢，然后小心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用手掌将绳子压实，又捧了一些旁边的浮土撒在上面，大致恢复了原来的外观。虽然不可能做到和原来一模一样，但只要不是有人专门蹲下来仔细查看，应该不会轻易发现被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岔道口。岔道口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两侧的树木投下深色的阴影，将入口处切割成一个不规则的暗色缺口。那个缺口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无声地与他对视。
李虎站了一会儿，最终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沿着旧路继续向北走去。接下来的路程他走得很仔细，每一处拐弯、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可能藏匿痕迹的地面，他都一一查看过去。但一路上再也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旧路还是那条旧路，安静、荒芜、一成不变。
走到界碑处时，他停下来歇了歇脚，喝了口水，然后沿着原路返回。再次经过那截绳头的位置时，他没有停留，只是放慢脚步看了一眼——他掩上去的浮土还在，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回到了李家村。
那天晚上，李虎坐在自己屋前的台阶上，借着月光磨了磨柴刀的刀刃。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绳头的事，但磨刀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仔细，一刀一刀，往复不停，直到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层冷白的光泽，他才收刀入鞘，起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