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批灵药，终于送到了。
李安站在郡城铺子的柜台后面，隔着半掩的门板听见了车轮碾压石板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沉重而有节奏，伴随着骡子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和赶车人低低的吆喝。他放下手中的算盘，绕过柜台，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一辆平板马车停在铺子门口，车上码放着七八只藤条编制的货箱，箱外用粗麻布裹了两层，再用草绳捆扎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膛黝黑，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正弯腰解着拴货的绳索。车厢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袄，袖口挽到小臂，正是供应商那边常年负责送货的那个伙计。
那伙计看见李安出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没有多余的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货单，递了过来。
李安接过货单，没有急着看上面的数字，而是先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目光逐一扫过那几只货箱。藤条箱的外表完好，没有受潮、没有磕碰、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捆扎的草绳也保持着原来的结法。他伸手按了按最上层那只箱子的麻布包裹，手感坚实，里面的东西装得很满，没有松动或碎裂的迹象。
初步查验没有问题，他才打开货单，逐行看了下去。
货单上列着七种药材的名称和数量，品类倒是齐全——从最常用的几味基础药材，到几种较为稀缺的辅料，都在清单之上。但李安的目光在数量那一栏停住了。他将货单上的数字与自己账册上记录的往年同期数据默默比对了一下，心头微微一沉。
少了。
不是少了一两种，而是整体的量都少了。最明显的那味主药，往年到这个时候至少能送来两百斤，今年只有一百六十斤。另外几味辅料的减量幅度虽然没有这么大，但也都不同程度地缩了水。李安粗略估算了一下，这批货的总量比起往年同期，大约少了两成左右。
两成。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维持李家村现有的丹药产量来说，勉强还能周转得开，但如果接下来几批货也都是这个量，库存很快就会吃紧。李安皱了皱眉，但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将货单折好揣进怀里，挽起袖子开始帮忙卸货。
送货的伙计和他配合了多年，两个人不用多说话就知道各自该干什么。一人从车上搬下货箱，另一人接过来往店里送，一趟一趟，有条不紊。七八只箱子卸完，李安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将最后一只箱子搬进库房码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口气灌下半碗。
送货的伙计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李安端着碗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像是随口闲聊一般问道：“今年的货怎么比往年少了一些？是路上不好走，还是源头上收了？”
伙计放下水囊，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摇了摇头：“东家没说原因，只让送这么多。我们底下干活儿的，也不好多问。”
李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伙计说的是实话还是托词，他一时判断不出来，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店里取了一串铜钱，递给伙计：“辛苦跑这一趟，路上买碗热汤喝。”
伙计接过钱，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拱了拱手：“多谢李先生。那我们就先回了，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到时候会提前知会您。”说完他便跳上马车，老汉甩了个响鞭，骡子迈开步子，拉着空车沿着石板路渐渐走远了。
李安站在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这才转身关上了店门。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日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药材特有的干燥气息。李安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账册，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提起毛笔，蘸饱了墨，将这次到货的实际数量一笔一划地录了上去。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每一笔都落得很稳。数字一个一个地填进格子里，与往年同期的记录并排陈列在白纸黑字之间，差异一目了然。
录完这批货的数字之后，他没有合上账册，而是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了过去三年同期的到货记录。他将这三年的数据与今年的数据并列抄在一张单独的纸条上，又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算出每一年的到货总量和平均到货间隔天数。
比对的结果比他预想的更为清晰。
过去三年，每年开春后的第一批货到达时间基本稳定在二月初五到二月初十之间，相差不过三五天。而今年这批货到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十八了——比往年晚了将近十天。这还只是第一批，后面的几批会不会也跟着推迟，目前还无法判断，但单从这个苗头来看，供应链已经出现了可察觉的松动。
李安放下算盘，盯着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条，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灵药的供应不同于普通货物，从采集、晾晒、炮制到运输，每一个环节都有固定的周期和流程。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在最终的到货时间和数量上体现出来。今年第一批货的量减少了、时间延后了，如果不是偶然的天气因素导致的，那就说明上游的货源可能出了问题——要么是产量下降了，要么是有人在截流。
无论是哪一种，对李家村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他将纸条夹进账册里，合上书页，将账册放回柜中锁好。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面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几家店铺陆续亮起了灯火。李安吹熄了柜台上的油灯，锁好店门，踏着暮色回到了铺子后面的住处。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数字。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简单地洗漱收拾了一下，背上一个小包袱，锁好店门，步行往李家村赶去。
从郡城到李家村，步行大约需要一个半时辰。李安走得很快，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等他赶到李家村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的光景。村口的陈七看见他急匆匆地走来，打了个招呼，李安只是匆匆应了一声，便径直朝着祠堂的方向去了。
祠堂的门半开着，李玄正坐在案后翻阅一本旧册子。李安敲了敲门框，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了比对数据的纸条，放在了李玄面前的桌上。
“到货了？”李玄看了一眼纸条，没有伸手去拿。
“到了。”李安站在桌前，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些，“数量比往年同期少了两成左右，品类倒是齐全的。到货时间也比往年晚了将近十天。我把过去三年的记录都翻出来比对了一遍，确认不是记错了——确实是少了，也确实晚了。”
他说完这些话，便住了口，等着李玄的反应。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就像在看一份普普通通的日常账目。看完之后，他将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仿佛在衡量那些数字的重量。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一张未压住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玄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先把现有的用上，后面再说。”
李安等了等，见他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便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李玄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也没有提出任何建议。他跟了李玄这么多年，深知这位当家人的脾性——他既然说了“后面再说”，那就是已经有了计较，只是时机未到，不便宣之于口。
“那我先回郡城了。”李安说。
李玄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李安转身走出了祠堂，顺手带上了门。他走到院子里时，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天色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但他心里却不像这天气一样明朗，总觉着有一片看不见的阴云，正从某个方向缓缓地压过来。
他加快脚步，沿着来路走出了村子。身后祠堂的门始终关着，李玄没有出来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