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再次来到岔道口的时候，是午后。
太阳已经越过头顶，开始向西偏移，阳光斜斜地穿过树枝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岔道口一如既往地安静，那条通向深处的岔路隐没在两排老树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尽头是什么样子。李虎在岔道口外面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从明亮到昏暗的光线变化，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巡查岔道本身，而是为了看那棵老树根。
上次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棵老树根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但当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没有仔细查看。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今天正好有空，他便绕路过来，打算好好看一看。
老树根长在岔道口内侧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紧挨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说是树根，其实早就不是活的了——那是一棵不知多少年前被砍倒的大树留下的残桩，树桩的断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表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纤维。树桩的底部向四面延伸出几条粗壮的根系，深深地扎进泥土里，最粗的那一条几乎有小腿那么粗，蜿蜒着爬向岔道口的方向，然后又拐了个弯，消失在更远处的草丛里。
李虎走到老树根跟前，蹲下身来。
他一眼就看出了变化。
上次来的时候，这条最粗的树根有大半截是被土层覆盖着的，只露出上面一小段弧形的表面。但现在，露出来的部分明显比上次多了不少，原本埋在土里的那段根茎已经暴露在外，表面的树皮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褐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已经在空气中裸露了很久。
李虎伸出手，用手指在露出的树根表面按了按。树皮质地坚硬，触感干燥，没有潮湿的感觉。他又顺着树根的走向往两边看了看，发现不仅是这一条根，旁边的几条稍细一些的根须也比之前露出了更多，有的甚至已经从土里翘了起来，悬空横在一条浅浅的凹槽上方。
土层减少了。
这是李虎的第一判断。原本覆盖在这些树根上方的泥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变薄了，导致下面的根系暴露了出来。可能是自然松动，也可能是雨水冲刷——开春以来确实下了几场雨，虽然都不算太大，但持续的降水确实有可能造成表土的流失。尤其是岔道口这一带地势略高，雨水汇流而下，带走一些松散的浮土也是正常的事。
但李虎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他低下头，凑近了仔细观察树根周围的土层表面。泥土的颜色是正常的灰褐色，表层略微有些板结，像是被雨水淋过之后又晒干了。他伸出手指，在树根边缘的泥土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薄薄的干土粉末。他又往深处刮了刮，下面的泥土稍微湿润一些，颜色也深一点，但并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
没有新的挖动痕迹。
李虎直起身，换了一个角度，蹲在树根的另一侧，重新审视了一遍。他从树根的最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前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树根的表面除了自然的开裂和风化痕迹之外，没有刀削斧凿的印记，也没有被重物砸过的凹陷。周围的泥土虽然有所减少，但减少的方式看起来更像是均匀的流失，而不是被人为铲除的结果。
他又低头寻找了一圈附近的脚印。
岔道口的地面大多是硬实的黄土，夹杂着碎石和落叶，并不容易留下清晰的足迹。但如果有大量的人反复在这里走动，总会在某些松软的地方留下痕迹。李虎仔仔细细地把树根周围方圆十几步的范围都看了一遍，包括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和阴影处。他没有找到任何不属于他自己的脚印。
也没有发现任何遗落的物品。
没有碎布片，没有断掉的绳索，没有金属物件，没有食物的残渣。整个岔道口干净得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李虎站起身，目光越过老树根，投向岔道口的更深处。
那片阴影依然安静地卧在那里，和往常一样深邃、沉默。光线到了那个位置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再也无法向前延伸。李虎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但那片阴影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移动，没有闪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脚下的老树根。
露出的部分确实比上次多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个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李虎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情况，决定以后每次路过这里都要多加留意。如果树根露出的部分继续增多，那就说明这个过程还在持续，到时候就需要考虑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在起作用了。
但如果下一次来的时候，树根露出的部分没有变化……
李虎没有继续往下想。他弯腰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放在老树根露出部分的顶端，算是做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这样下次再来的时候，只要看一眼这块石头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就能判断出树根有没有继续暴露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沿着旧路向北走去。
接下来的巡查路程没有什么异常。界碑完好无损，周围的土地没有被翻动的迹象，旧路上也没有出现新的脚印或车辙。李虎按照惯例走完了全程，在界碑处停留了片刻，确认一切正常之后，便沿原路返回了。
路过岔道口的时候，他又下意识地朝老树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块碎石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树根的顶端，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白光。
李虎没有停留，大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