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的这条街不算宽，地面铺着青石板，被来往的车脚和鞋底磨得有些发亮。街两边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打铁的、卖吃食的，各自支着招子，到了上午，人声便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李安家的铺子在街中段，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幌，风一过来，幌子就轻轻晃一下，露出上头已经洗得发白的字迹。
铺子里是药材的味道。一进门，先闻到的是一股混着陈皮和甘草的苦香，不冲，却压得住外头街上的尘土气。再往里是半人高的柜台，柜台面被年月磨得油亮，后头靠墙立着一排药柜，抽屉一格一格排上去，每格上头贴着小小的药名纸条，边角已经有些卷了。柜台上摆着一杆小秤、一把切药的小铡刀，还有一只装钱的木匣，匣盖半开着。
李安到铺子的时候，天亮透不久。他先卸下门板，拿扫帚把门前的台阶扫了一遍，又用湿抹布把柜台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完，他掀开药柜上几个常动的抽屉看了看，把前一天卖空的一味药补上，又把两味受潮的药材拣出来，摊在竹匾里，挪到门边通风的地方。这些事做完，街上的人才多起来。
他这个人不大多话。村里的人知道他稳当，让他来郡城看铺子，一个月里总有小半时间是在这儿过的。铺子里的规矩，他守得比谁都细：药要称足，钱要数清，账要当日记下，不许隔夜。账册就压在柜台下头，是个厚本子，深蓝的布皮，边角磨得起了毛，前头大半本是记买卖的，后头还空着不少页，李安拿它记些要紧的零碎，用时便翻到背面去。
那天上午，铺子里不算忙。断断续续进来过两三个买药的，都是街坊，抓了药，付了钱，也就走了。到了巳时前后，街上日头已经有些晒，石板缝里蒸起一点热气，铺子里反倒显得阴凉。李安正低头整理一屉晒好的菊花，门帘一响，进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年纪，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褂，袖口卷到小臂，脚下是一双旧布鞋，鞋帮上还沾着些干泥。他脸上皱纹深，眼窝有些陷，进门先在门口顿了顿，像是在适应铺子里的光线，这才往柜台前走。
李安认得他。
那人姓吴，早几年在郡守府里当过差，做的是跑腿传话的差役，府里府外的人都叫他一声老吴。后来年纪到了，便退了出来，如今在城南那边住着。他跟李安不算熟，只是每隔一两个月总要来铺子抓一回药，付钱从不赊欠，话也不多，抓完就走。李安记得他是因为他付钱时总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在柜台上，数得很慢，但从不数错。
“李小哥。”老吴在柜台前站定，咳了一声，嗓子眼里带着点痰音，“给我抓一剂治咳的。夜里咳得厉害，早上起来痰也重，胸口闷得慌。”
李安放下手里的竹匾，走过来，问：“几天了？有没有发热？”
“三四天了。”老吴又咳了两声，摆摆手，“不发热，就是嗓子发痒，一痒就咳，止不住。夜里更重些。”
李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从柜台上取过那杆小秤，又拿了一张麻纸铺开，然后依次拉开药柜的抽屉。杏仁、紫苏叶、陈皮、甘草，还有两味别的，一味一味称出来，分量都不重，秤杆压得平平的。称完，他把药分作两包，用麻纸包好，外头再裹一层，拿细绳系了个十字，结打得紧，提起来不会散。
老吴站在柜台外头看着他称药，起先没说话。等李安把最后一味药倒进纸里，他忽然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跟李安搭话。
“你这儿清净。”老吴说，“我今早从东街过来，路过府衙那边，才知道刘郡守这回是真卸任了。”
李安手上系着绳，没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老吴便接着往下说。他虽退了差，府里还有几个旧相识，平日里走动走动，消息比街面上的一般人灵通些。他说话的口气很平，没有多少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不必再争的事。
“彻底卸了。”老吴说，“不是告病，也不是暂离，是卸任。府里后院他住的那几间，家具器物前两日就搬空了，昨儿下午连他常坐的那顶青呢小轿也抬了出来，从偏门走的，没惊动什么人。府里管文书的说，名册上他的名字已经勾了，往后府衙里的事，跟他再不相干。”
李安把系好的药包往柜台边上推了推，抬眼看了一下老吴。
老吴没等他问，自己又说下去：“新来接任的还没到。调令早下来了，可人还在路上，谁也拿不准哪一天进府。有说入秋前后的，也有说要等到秋凉再深些，反正眼下是没影的事。府里的人也都等着，每日照旧当值，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不是长久的。”
“那如今府里的差事……”李安终于开口，只说了半句。
“暂由郡丞代管。”老吴接过话，语气仍是平的，“郡丞每日照旧点卯，批些寻常的文书，凡是得盖郡守印的，都压着，等新官到了再办。往常这时候，府门口总有些递呈子、递诉状的，如今也都堆在一边，没人接。所以这一程子，府里清静得很，连我们这些退了的人过去找旧相识说话，都比从前方便些。”
他说完，又咳了几声，咳得比刚才急些，脸微微涨红。咳完了，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喘匀了气，才伸手去摸怀里。
李安把药包又往前推了推，说了价钱：“二十四文。”
老吴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数出三十文，一枚一枚摆在柜台上，数得很慢，最后确认是三十文，才把绳子解开，往前一推。
李安收了钱，拉开木匣，又数出六文，连同药包一起递过去：“找零六文，您拿好。”
老吴接过药包和找零，把铜钱重新塞回怀里，药包提在手里掂了掂，觉得结实，这才点了点头。
“劳烦。”他说了一声，也没再多坐，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门帘晃了两下，重新垂下来，把外头街上的光和热都隔了一半。铺子里又静下来，只剩下药柜抽屉缝里透出的那点苦香，还有外头偶尔传进来的两声叫卖。
李安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本账册，而是先把称过的药屉一一推回去，把小秤搁回原处，又把切药的小铡刀往里挪了半寸，让刀刃不露在柜台外头。做完这些，他才弯下腰，从柜台下头把账册取出来，摊在柜台上。
账册翻开，前头一页已经记了今早的两笔买卖，字迹小而端正。李安拿过笔，蘸了墨，在下面接着写。他先记下这一笔药钱：某月某日，老吴抓治咳药一剂，价二十四文，收三十文，找零六文。钱数、药名、找零，都写得清楚，一个字不含糊。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微微洇开一点。他抬眼看了看门帘，外头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铺子里没有旁人。
他低下头，就着方才那笔账的下头，又添了一行小字。字比刚才的小些，也写得略快，但仍是端正的：
刘正风彻底卸任，新官未至，青溪郡差事暂由郡丞代管。
写完，他把笔搁回笔搁上，等墨干了一会儿，才轻轻合上账册，塞回柜台下头原来的位置。
铺子里依旧是那股苦香。李安拿起抹布，接着擦剩下那半截还没有擦到的柜台。擦到头，他把抹布搭在柜台边，转身去整理门边竹匾里晒着的药材。
街上叫卖的声音又起了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布幌掀起一角。李安没有抬头，只伸手把竹匾往里挪了挪，免得晒着的药材被风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