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良第三次到铺子,是三天后。
那天上午,日头很好。
春分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高,这会儿已经能从街东头斜斜地照进铺子半间屋。光从门口进来,在柜台上切出一块亮,把柜台那块老榆木的台面照得发暖。空气里浮着细尘,在光里慢慢地转,也转着几粒柳絮——柳絮到这个时节已经少了,可风一过,还有零星几团从街上飘进来,落在柜台角上,不动了。
李安在柜台后头整理药材。
他把昨天新进的一批当归拆开,抖净土,一片一片地看。有虫眼的挑出来,发霉的挑出来,剩下的码进抽屉。他做得很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这是他做了七年的活计,慢是规矩,不是磨蹭。
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了一下。
李安抬头。
吕文良站在门口。
——李安第一眼就觉出了不同。
今天他穿得比前几次随意。
前两回,他都是那件灰布长衫,料子虽不名贵,可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袖口没有一点褶。今天不是。今天他穿的是一件灰布短衫,短打样式,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料子更粗些,是日常干活的那种布,衣襟上还有一点没洗净的墨渍——不大,指甲盖大,浅灰的一小片。
腰间也没有佩东西。
前两回他来,腰上那条同色布带总是系得整齐,带上什么也不挂。今天还是什么也不挂——可不一样了。前两回的,是郑重;今天这一身短衫配着空空的腰,是我今天不当差,就是来跑个腿。
李安把这片不同记在心里,放下手里的当归,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吕先生。他拱手。
李掌柜。吕文良也拱手,跨过门槛进来。
他走到柜台前,站定。
——还是没坐。
柜台外侧那张凳子空着,他看都没看一眼。他站着,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笺。
纸是素的,白,没有花边,最常见那种毛边纸裁的方笺。折成两折,边缘压得平。
他把纸笺往前递。
——这一回,不是双手了。
是右手,单手,捏着纸笺的一角,递到柜台面上。
李安注意到这个变化,心里过了一遍:前两回是双手,那是郑重;这一回单手,是熟了。
熟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彼此不再见外;坏事是——他不再把你当需要郑重对待的客人,开始把你当办事的人。
李安伸手,双手接过。
纸笺展开,上头是字。
还是吕文良的手笔,小楷,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行距匀,字距匀,像排过的版。
上头写的是:
破障丹,每月三十枚。
按市价八折结算。
每月十五交货,送至城北宅院。
三行字,清清楚楚。
下头是日期,再下头是郑明远的花押——不是签名,是一个极简的记号,一笔勾成,像是字的末笔,又像随手划的一道。李安认得这个花押,上一封信上也有。
他把纸笺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三十枚。
这个数落进他眼里的时候,他的手,在纸笺上顿了一下。
不是抖,是顿。指腹压在纸上,停了半息,然后才松开。
他心里,把这个数翻来覆去地过。
三十枚破障丹。
一个月,三十枚。
他上个月在铺子里跟玄叔说过:破障丹是李家最值钱的东西,一粒在市面上能换几十两黄金,还买不到。这样东西,族里一年也就出十几粒、二十几粒,先供族里子弟,剩下的才拿出来讲。
如今,郑明远开口就要三十枚。
一个月,三十枚。一年,就是三百六十枚。
——这个数,比李家一年的产出,还多。
李安心里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他没有把这个露在脸上。他只是把纸笺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认字,其实是在压心里的那一下。
压住了,他抬起头。
三十枚。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三十文。
吕文良听着,点了点头。
郑大人定了数。他说,每月三十枚,按市价八折,每月十五交货。
他把话又说了一遍,跟纸笺上一字不差。
李安了一声。
他把纸笺折好——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成两折,捏在手里。
三十枚不算多。他说。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心里都清楚:这是场面话。
三十枚不算多?怎么可能不多。这是李家一年的产出。
可他必须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掌柜。掌柜接单子,第一句不能说太多了。你一说多,对方就知道你吃不下;你吃不下,这单子就黄了,或者被压价。先接下来,回头再算,才是掌柜的本分。
而且——李安心里还有一层——他不能替族长做主。这个数能不能接,是玄叔的事,不是他的事。他的事,是把话接住,把纸收下,然后回村禀报。
所以他说了三十枚不算多,然后立刻接上第二句:
容我回村禀报族长。
——这句话,才是他今天真正要说的。
吕文良听着,没急,也没催。
他点了点头。
郑大人说了,他说,不急。
他顿了顿。
定下来,再回话。
——这七个字,李安听进去了。
不急。定下来再回话。
这是给李家留时间。郑明远知道这数不小,知道李家得回去算一算、议一议,所以他不说三日内回话,也不说这个月就要。他说。
一个说的郡守,比一个催着要的郡守,更难对付。
——催着要的,你可以拿来挡;说的,你挡无可挡,只能认认真真地算,算完了给个准话。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记下,脸上不动。
我记下了。他说,最迟后日,给您回话。
吕文良点头。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李安跟在后面送,把这个停顿看在眼里。
吕文良停在门槛那儿,背对着铺子,停了约莫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他回过头。
——李安以为他又要看匾额。
前两回,他都是这样:出了门,停一步,回头看一眼李记药铺那四个字。李安心里都预备好了。
可这一回,他没有看匾额。
他看的是——街对面。
李安顺着他的目光,也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街对面是一家卖南货的铺子,两间门面,门口摆着几筐干果和腌货。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伙计蹲在门口拣货,把筐里受潮的枣子往外挑。
再远些,是那家做大车修理的,门口堆着木料和轮子,两个木匠在锯木头,锯末飞得满地。
——就这么一条街。
平平常常,什么都没有。
吕文良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然后他转过身,往街东去了。
脚步稳,短衫的下摆随着步子摆,摆动的幅度比穿长衫时大些——短衫轻,走得也松快些。走了几步,混进街上的人流里,淡了。
李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色短衫的背影在街角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门口,又多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柳絮还在飘。日头升到了头顶偏东,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卖南货那家的伙计还在拣枣子,木匠还在锯木头,刺啦、刺啦,一声一声。
李安看着这条街,心里在过刚才那一眼。
——街对面。
他看街对面做什么?
李安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过。
前两回看匾额,是确认李记药铺在郡城的真实存在感——这个,李安想明白了。
这一回看街对面,是看什么?
李安在心里推了一层:
一个人办完差,出门,停步,回头看——这个,是有目的的。漫无目的的回头,不会停顿两息,也不会看得那么定。
他看的是街对面的铺子?南货铺?大车修理铺?
还是——他看的不是铺子,是这条街本身?
李安心里慢慢摸到了一点:
前一回来,他看李记药铺的匾——确认李家在城里有这么个铺子。
这一回来,他看街对面——他在看这条街上都有什么。
李记药铺在这条街的什么位置?对面是卖什么的?隔壁是做什么的?这条街上来往的是什么人?有没有车马?有没有闲人?
——这是在给这条街。
李安心里把这个念头落定,后背凉了一层。
郑明远那边,从问铺子开了多久,到问灵药来源,到今天定了数、派幕僚来看街——他一步一步,把李记药铺从一个名字,摸成了一条街上的一个实在的铺面。
摸到这个程度,李家的铺子在他心里,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谈价的空名头,而是一个有位置、有邻居、有街坊、有日常往来的实体。
——实体,才撑得起月月三十枚。
李安心里明白:这单子,郑明远是摸透了才下的。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笺。
纸笺是折着的,捏在掌心,纸角硬硬的,硌着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展开放平——不,他没有当场记账。
这是规矩:外头来的文书,不能在柜台上摊开就往账本上抄。账本在铺子里,谁都能翻;这样的文书得先收起来,等回村交给族长,族里议过了,才能入账。
所以他把纸笺折好,塞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暗袋,是李安自己缝的,在袖口往里三寸的地方,一块布缝成的小兜,兜口朝里,东西放进去不会掉出来。他把纸笺塞进去,又按了按,确认贴着小臂,不会滑。
然后他走回柜台后头,继续整理那批当归。
手上一片一片地看着,心里却在算那个数。
三十枚。八折。每月十五。
——他心里把这三样,一样一样地往秤上放。
三十枚,是量。
八折,是价。
每月十五,是期。
量太大,价偏低,期太死。三样里,没有一样是松快的。
可李安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他能定夺的事。他今天要做的,是把话接住、把纸收好、把吕文良那两处记在心里,然后——回村,把这个数,原原本本地端到玄叔面前。
他手上的当归理完了,码进抽屉,把抽屉推回去,关严。
他坐在柜台后头,抬起眼,看着门外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日头暖,柳絮飘。
铺子里安静。
——只有柜台后头那盏还没点起的灯,和药柜上那一排排小抽屉,安安静静地待着。
李安在心里说了一句:
后日之前,得回村一趟。
这个数,得让玄叔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