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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族长歌:从寒门到帝族- 第571章 定数-玄幻魔法-17模板网
第571章 定数
    吕文良第三次到铺子,是三天后。

    那天上午,日头很好。

    春分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高,这会儿已经能从街东头斜斜地照进铺子半间屋。光从门口进来,在柜台上切出一块亮,把柜台那块老榆木的台面照得发暖。空气里浮着细尘,在光里慢慢地转,也转着几粒柳絮——柳絮到这个时节已经少了,可风一过,还有零星几团从街上飘进来,落在柜台角上,不动了。

    李安在柜台后头整理药材。

    他把昨天新进的一批当归拆开,抖净土,一片一片地看。有虫眼的挑出来,发霉的挑出来,剩下的码进抽屉。他做得很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这是他做了七年的活计,慢是规矩,不是磨蹭。

    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了一下。

    李安抬头。

    吕文良站在门口。

    ——李安第一眼就觉出了不同。

    今天他穿得比前几次随意。

    前两回,他都是那件灰布长衫,料子虽不名贵,可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袖口没有一点褶。今天不是。今天他穿的是一件灰布短衫,短打样式,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料子更粗些,是日常干活的那种布,衣襟上还有一点没洗净的墨渍——不大,指甲盖大,浅灰的一小片。

    腰间也没有佩东西。

    前两回他来,腰上那条同色布带总是系得整齐,带上什么也不挂。今天还是什么也不挂——可不一样了。前两回的,是郑重;今天这一身短衫配着空空的腰,是我今天不当差,就是来跑个腿。

    李安把这片不同记在心里,放下手里的当归,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吕先生。他拱手。

    李掌柜。吕文良也拱手,跨过门槛进来。

    他走到柜台前,站定。

    ——还是没坐。

    柜台外侧那张凳子空着,他看都没看一眼。他站着,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笺。

    纸是素的,白,没有花边,最常见那种毛边纸裁的方笺。折成两折,边缘压得平。

    他把纸笺往前递。

    ——这一回,不是双手了。

    是右手,单手,捏着纸笺的一角,递到柜台面上。

    李安注意到这个变化,心里过了一遍:前两回是双手,那是郑重;这一回单手,是熟了。

    熟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彼此不再见外;坏事是——他不再把你当需要郑重对待的客人,开始把你当办事的人。

    李安伸手,双手接过。

    纸笺展开,上头是字。

    还是吕文良的手笔,小楷,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行距匀,字距匀,像排过的版。

    上头写的是:

    破障丹,每月三十枚。

    按市价八折结算。

    每月十五交货,送至城北宅院。

    三行字,清清楚楚。

    下头是日期,再下头是郑明远的花押——不是签名,是一个极简的记号,一笔勾成,像是字的末笔,又像随手划的一道。李安认得这个花押,上一封信上也有。

    他把纸笺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三十枚。

    这个数落进他眼里的时候,他的手,在纸笺上顿了一下。

    不是抖,是顿。指腹压在纸上,停了半息,然后才松开。

    他心里,把这个数翻来覆去地过。

    三十枚破障丹。

    一个月,三十枚。

    他上个月在铺子里跟玄叔说过:破障丹是李家最值钱的东西,一粒在市面上能换几十两黄金,还买不到。这样东西,族里一年也就出十几粒、二十几粒,先供族里子弟,剩下的才拿出来讲。

    如今,郑明远开口就要三十枚。

    一个月,三十枚。一年,就是三百六十枚。

    ——这个数,比李家一年的产出,还多。

    李安心里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他没有把这个露在脸上。他只是把纸笺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认字,其实是在压心里的那一下。

    压住了,他抬起头。

    三十枚。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三十文。

    吕文良听着,点了点头。

    郑大人定了数。他说,每月三十枚,按市价八折,每月十五交货。

    他把话又说了一遍,跟纸笺上一字不差。

    李安了一声。

    他把纸笺折好——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成两折,捏在手里。

    三十枚不算多。他说。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心里都清楚:这是场面话。

    三十枚不算多?怎么可能不多。这是李家一年的产出。

    可他必须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掌柜。掌柜接单子,第一句不能说太多了。你一说多,对方就知道你吃不下;你吃不下,这单子就黄了,或者被压价。先接下来,回头再算,才是掌柜的本分。

    而且——李安心里还有一层——他不能替族长做主。这个数能不能接,是玄叔的事,不是他的事。他的事,是把话接住,把纸收下,然后回村禀报。

    所以他说了三十枚不算多,然后立刻接上第二句:

    容我回村禀报族长。

    ——这句话,才是他今天真正要说的。

    吕文良听着,没急,也没催。

    他点了点头。

    郑大人说了,他说,不急。

    他顿了顿。

    定下来,再回话。

    ——这七个字,李安听进去了。

    不急。定下来再回话。

    这是给李家留时间。郑明远知道这数不小,知道李家得回去算一算、议一议,所以他不说三日内回话,也不说这个月就要。他说。

    一个说的郡守,比一个催着要的郡守,更难对付。

    ——催着要的,你可以拿来挡;说的,你挡无可挡,只能认认真真地算,算完了给个准话。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记下,脸上不动。

    我记下了。他说,最迟后日,给您回话。

    吕文良点头。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李安跟在后面送,把这个停顿看在眼里。

    吕文良停在门槛那儿,背对着铺子,停了约莫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他回过头。

    ——李安以为他又要看匾额。

    前两回,他都是这样:出了门,停一步,回头看一眼李记药铺那四个字。李安心里都预备好了。

    可这一回,他没有看匾额。

    他看的是——街对面。

    李安顺着他的目光,也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街对面是一家卖南货的铺子,两间门面,门口摆着几筐干果和腌货。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伙计蹲在门口拣货,把筐里受潮的枣子往外挑。

    再远些,是那家做大车修理的,门口堆着木料和轮子,两个木匠在锯木头,锯末飞得满地。

    ——就这么一条街。

    平平常常,什么都没有。

    吕文良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然后他转过身,往街东去了。

    脚步稳,短衫的下摆随着步子摆,摆动的幅度比穿长衫时大些——短衫轻,走得也松快些。走了几步,混进街上的人流里,淡了。

    李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色短衫的背影在街角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门口,又多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柳絮还在飘。日头升到了头顶偏东,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卖南货那家的伙计还在拣枣子,木匠还在锯木头,刺啦、刺啦,一声一声。

    李安看着这条街,心里在过刚才那一眼。

    ——街对面。

    他看街对面做什么?

    李安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过。

    前两回看匾额,是确认李记药铺在郡城的真实存在感——这个,李安想明白了。

    这一回看街对面,是看什么?

    李安在心里推了一层:

    一个人办完差,出门,停步,回头看——这个,是有目的的。漫无目的的回头,不会停顿两息,也不会看得那么定。

    他看的是街对面的铺子?南货铺?大车修理铺?

    还是——他看的不是铺子,是这条街本身?

    李安心里慢慢摸到了一点:

    前一回来,他看李记药铺的匾——确认李家在城里有这么个铺子。

    这一回来,他看街对面——他在看这条街上都有什么。

    李记药铺在这条街的什么位置?对面是卖什么的?隔壁是做什么的?这条街上来往的是什么人?有没有车马?有没有闲人?

    ——这是在给这条街。

    李安心里把这个念头落定,后背凉了一层。

    郑明远那边,从问铺子开了多久,到问灵药来源,到今天定了数、派幕僚来看街——他一步一步,把李记药铺从一个名字,摸成了一条街上的一个实在的铺面。

    摸到这个程度,李家的铺子在他心里,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谈价的空名头,而是一个有位置、有邻居、有街坊、有日常往来的实体。

    ——实体,才撑得起月月三十枚。

    李安心里明白:这单子,郑明远是摸透了才下的。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笺。

    纸笺是折着的,捏在掌心,纸角硬硬的,硌着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展开放平——不,他没有当场记账。

    这是规矩:外头来的文书,不能在柜台上摊开就往账本上抄。账本在铺子里,谁都能翻;这样的文书得先收起来,等回村交给族长,族里议过了,才能入账。

    所以他把纸笺折好,塞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暗袋,是李安自己缝的,在袖口往里三寸的地方,一块布缝成的小兜,兜口朝里,东西放进去不会掉出来。他把纸笺塞进去,又按了按,确认贴着小臂,不会滑。

    然后他走回柜台后头,继续整理那批当归。

    手上一片一片地看着,心里却在算那个数。

    三十枚。八折。每月十五。

    ——他心里把这三样,一样一样地往秤上放。

    三十枚,是量。

    八折,是价。

    每月十五,是期。

    量太大,价偏低,期太死。三样里,没有一样是松快的。

    可李安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他能定夺的事。他今天要做的,是把话接住、把纸收好、把吕文良那两处记在心里,然后——回村,把这个数,原原本本地端到玄叔面前。

    他手上的当归理完了,码进抽屉,把抽屉推回去,关严。

    他坐在柜台后头,抬起眼,看着门外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日头暖,柳絮飘。

    铺子里安静。

    ——只有柜台后头那盏还没点起的灯,和药柜上那一排排小抽屉,安安静静地待着。

    李安在心里说了一句:

    后日之前,得回村一趟。

    这个数,得让玄叔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