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李安就回了村。
他没等后日。
铺子里的事他交代给了伙计——其实也没什么事，这两日不逢集，生意清淡。他把门板装好，把该锁的锁上，骑了头驴就往回走。
到村口时，天刚擦黑。
祠堂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红纸糊的，里头蜡烛的光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红彤彤的。李安在院门口下了驴，把缰绳拴在槐树上，走进了院子。
李玄在祠堂里。
——李安进去的时候，李玄正坐在八仙桌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就着供桌前那点香火的微光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玄叔。
回来了。李玄放下册子，这么急？
有数了。李安说。
——这三个字出来，李玄的手，在册子上停了一下。
他没急，也没追问，只是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放在桌上。
李安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笺，走上前，双手递过去。
李玄接了。
他没有立刻看，是先点了一盏灯。
——祠堂里那盏油灯摆在八仙桌角上，灯芯挑得不大。李玄把它挪到桌子正中，又往跟前拉了拉，然后才把纸笺展开，铺在灯下。
纸上三行字，一字一字，在灯光里清清楚楚。
李玄从头看到尾。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指，落在三十枚那三个字上，没动。
祠堂里静。
供桌上的香早燃尽了，只剩一截香灰。外头风声大了些，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歪了一下，又直回去。
李安站在桌前，等着。
李七站在门侧——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站着，手拢在袖子里，影刺握在手里，柄上那根焊死的细线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微光。他一句话没说，也没动。
李虎站在门槛外头。
——护卫不进祠堂。他跨在门槛外，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院里的黑。
李玄把纸笺看完，抬起眼。
三十枚。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可李安听出来了：这不是疑问，是掂量。
李玄心里，把这个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三十枚。
他上个月在矿洞里，亲口问过沈岳：破障丹一个月能出几炉？
沈岳答：四个人的手，一个月能开三炉破障丹。三炉，成丹九粒上下。这是顶了。
——九粒。
这是李家丹房的顶。族里子弟要用，老人要用，剩下的才往外拿。
如今郑明远开口要三十枚。
三十枚，比九粒多出三倍还多。
李玄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李家要接下这个数，就得扩产。扩产，就要招学徒；招学徒，头一年白养，第二年上手，第三年才顶事。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李家得往丹房里投人、投粮、投钱，投上三年，才能把这三十枚稳稳地供上。
而且——这三十枚供出去，族里自用的还剩多少？
九粒是，那是把族里自用刨掉之后的余量。三十枚要供，那就得把族里自用的也挤出来，或者干脆挤没了。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过完，背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可他脸上没动。
他把纸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它摊得更开些，让站在门侧的李七、门槛外的李虎，都看得见上头那三行字。
然后他开口。
三十枚，接。
——三个字。
这三个字落地，李安的心落了一半，李七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七往前迈了半步。
八折是不是低了点？他问。
——这是李七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李玄抬起眼，看着他。
灯光照在李七脸上，把那张常年不见太阳的白脸照得发黄。他的眼睛是亮的，黑，定定地看着李玄。
李玄说。
一个字，认了。
那还接？
李玄说。
他伸出手，在纸笺上点了点——点在那两个字上。
第一笔生意，不图赚。
——这七个字，李玄说得极慢。
一个字一个字。
李七听着，没立刻接。他把这七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退回去半步，不说话了。
李虎在门槛外，也听见了。他心里过了一遍：不图赚。
——不图赚，是什么意思？
玄叔做生意，从来都是要赚的。族里的灵药卖出去，一文钱都要算清楚。如今三十枚破障丹，八折，那是明摆着吃亏的买卖，玄叔说不图赚。
李虎想了想，明白了一点：
这第一笔，赚的不是钱。
赚的是别的。
赚的是郑明远这个人，赚的是这条线，赚的是往后说话的份量。第一笔你让他觉得李家爽快、不抠门、好打交道，往后他要加量、要改价、要办别的事，李家开口就有底气。
——反过来，第一笔你要是斤斤计较，把价抬上去，赚了三成银子，可把人得罪了。往后他有的是法子把这三成找补回去——加税、设卡、查路引，哪一样不比三成银子狠？
李虎心里把这一层过完，心里服了。
——玄叔看得远。
李玄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知道他们进去了一些。
他把纸笺又推了推，转向李安。
回话确认。他说。
每月十五交货。李玄说，日子不能错。早一天不行，晚一天更不行。
——这一句，李玄说得重了些。
为什么重？
因为他心里清楚：交货日期，是这类合作里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你早交，显得你急；你晚交，是误了官家的用。只有卡着日子、不早不晚，才是。
守约这两个字，看着轻，其实是李家能不能在这条线上站住的根。
李安听着，重重点头：记下了。
还有，李玄说，李虎送货。
——这句话出来，李虎在门槛外应了一声。
李玄转过头，看着他。
每月十五，你带丹进郡城。
要不要多带人？李虎问。
——这一问，是实在话。三十枚破障丹，那是李家一个月的产出，价值连城。一个人押送，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李玄摇头。
不用。他说，送到就回。
——六个字。
李虎一愣，随即明白了。
不用多带人，是因为：多带人，是防着路上的意思。路上不太平，所以要带人。可这条路——从李家村到郡城——走的是什么路？官道。官道上有什么？有郑明远的治下，有他修的沟、清的街、开的市。
你在这条路上大张旗鼓地带一队人押货，是打谁的脸？
——是打郑明远的脸。
意思是：你郡守治下的路，我不放心。
所以不用多带人。一个人，或者最多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货送到，交了，走人。这才是我信你治下的路的意思。
李虎心里过完这一层，应道：明白了。
李玄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桌上那张纸笺，拿起来，展平，放在桌子正中。
纸是软的，边角微微翘着。李玄伸手，从桌上那方旧砚台旁边，拿起一块镇纸。
镇纸是青石的，长条，一尺来长，二指宽，被手摸得发亮。他把它压在纸笺的上边两个角上，压住。
压好了，他把手收回来。
——这个动作，看着平常，其实有分量。
镇纸压住纸笺，是这件事定下来了的意思。不是说说，不是议议，是定死了，白纸黑字，压在桌上，谁也改不了。
三个人看着那块镇纸，都明白：这一笔，李家接了。
安子。李玄说。
你明日回城，去铺子，给吕先生回话。
就说：数接了，价接了，日子接了。李玄说，八月十五——不，是每月十五，李虎送到。
还有一样，李玄说，你跟他说清楚——李家接这三十枚，是冲着郑大人的面子，也是冲着往后长久打交道。价钱上，李家让了一步；往后量要是再往上走，价钱得另议。
——这一句，是李玄今天埋下的，最要紧的一处。
李安听着，心里把这个意思嚼了一遍，明白了。
玄叔说的是：这第一笔，八折，我认。可我这，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往后加量的时候，价得重谈。
这就是不图赚三个字后头的那一半：
——不是不要赚，是先把这第一笔的赚头让出去，换一个往后重谈的资格。
第一笔你八折我认了，往后你加到五十枚、一百枚，那时候我说当初那八折是看你面子，如今量大了，价得提——你不好意思驳我。
李安心里明白这一层，重重点头：记下了。一字不漏。
李玄说。
他站起身。
——坐了这一阵，腿有点僵。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把腰后那把忠勇刀往上提了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让李虎和李七都留意到了。
他走到窗前。
祠堂的窗在西墙上，小，一尺见方，糊着高丽纸。李玄走到窗前，把窗纸上的哈气抹开一小块，往外看。
——他看的是北坡方向。
那是旧路的方向。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北边那道山梁只剩一个更黑的轮廓，横在天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李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没说话。
可李虎心里明白玄叔在看什么——是在看那条旧路，也在想：郡城那边的事，和山里那边的事，如今是两条线，各自走着。
一条是明的：丹药、供应、交货、面谈。
一条是暗的：岔道口、老树根、那五个排成短弧的凹点、去年那场说不清的踩痕。
两条线，暂时还没碰上。
李玄心里清楚：暂时。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桌前。
都去吧。他说，各办各的。
李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李七也转身，往门外走——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落脚是脚掌外侧先沾地，声音卸在脚底，传到地面上只剩极轻的一点。走到院里，就化进了黑里。
李虎最后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玄还站在桌前，手按在那块青石镇纸上，按着那张纸笺。
灯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牌位墙上，投得很大，很淡。
李虎收回目光，出去了。
祠堂里，又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回太师椅里，手放在桌上，看着那张被镇纸压住的纸笺。
三十枚。八折。每月十五。
——这三个数，在他心里转。
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李家的丹房，就要为这三个数转起来了。沈岳那边得加人，族里得拨粮拨钱，学徒得招，火候得守，材料得备。
这是实实在在的负担。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三个数背后，站着的是郑明远。
一个郡守，开口要李家的丹，按月供给，八折，说。他把李家从郡里的大族，变成了官家的一个供应户。
——这一步，是好是坏？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往坏里想：供应户，是被管着的人。你要供，要按时，要保质保量；供不上，是你的错。
往好里想：供应户，也是被需要的人。他需要你，他就有求于你。你供着他的丹，他手底下那些人、那些事，就都系在你这条线上。
——被需要，就是本钱。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伸出手，把那块青石镇纸，又往纸笺中间挪了挪。
挪到正正当当压住那三行字的位置。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祠堂里静。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李玄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心里说了四个字：
接了，就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