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货后第三日，李虎又走了旧路。
这一次是玄叔交代的——交货刚过，旧路这边不能断。郡城那边的事是郡城那边的，山里这边是山里这边的，两边各走各的，谁也不能落下。
他一个人去的。没带陈七。
春深了。
旧路两侧的草，已经长高。
不是前几日那种刚冒头的嫩芽，是实实在在地长起来的一层——去冬枯透的荒草还立着，可新绿从根里顶出来，窜得比枯草还高，把枯草盖住了大半。风一过，新绿的草尖一齐倒过去，倒出一片的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茬。
岔道口被绿草覆盖。
李虎走到空地边缘，站住了。
——那片空地，如今看不出是空地了。
去年那一层厚得没脚踝的落叶，烂透了，跟土混在一起，成了黑褐色的腐殖土。如今这腐土上，草长起来了。嫩绿的一层，密密的，把整片空地铺成了一块绿毡子。
草不高，刚没脚踝，可密，密得不露土。
李虎踩进去，草在脚底下地响，软。
他走到那棵有裂口的老栎树前，往东南数了四步。
——去年那个被踩出来的浅坑，早就没了。如今连那片地都认不出来了，全是草，全是腐土，平平的，绿绿的。
他心里把这个，又确认了一遍：没了，好。
然后他走向那道老树根。
老树根还在。横过空地的东角，从地下拱出来，有人的小腿粗。表面的树皮是灰褐色的，被春雨淋过，颜色深得发暗，一块一块地翘着，像鱼鳞。
李虎走过去，蹲下。
——他伸手，摸了摸记忆里那道划痕的位置。
平的。
一点沟也没有。
新长出来的树皮，把那道划痕完全覆盖了。树皮是完整的，纹理细，从两边往中间接，接得严丝合缝。颜色也一样——一样的灰褐，一样的暗，一样的被雨水打过之后褪成的那种色。
用指甲刮一刮，刮下来的还是树皮的屑。
——无迹可寻。
李虎把手收回来。
他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就过去了。这道痕，他看了这些年，从清楚到断续，从断续到被吃掉，到今天彻底没了。这是树的事，也是年头的事，怨不得谁，也拦不住。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树根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是上次他发现五个凹点的地方。
老树根旁，约莫一尺远。
李虎的身子，往前挪了半尺。
——凹点没了。
那五个（或者六个）浅而整齐的凹点，不见了。
原先那一片，被风刮开烂叶、露出湿土的地方，如今——是平的。
平的土，跟周围连成一片。土是深褐色的，湿，表面干了一层薄壳，壳上还覆着几片没烂透的枯叶。
李虎蹲在那儿，看了两息。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按了按那片土。
按下去，指尖陷进去一点。土是软的，可底下有底——按到半指深就按不动了，是实的。
他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指尖。
指尖上沾了一点土，深褐色。
——土是干的。
他把那几片枯叶拨开，把整片露出来细看。
填土。
那五个凹点，被土填平了。
填进去的土，跟周围地面的土是一个颜色——深褐色，湿，可表面已经干透了一层。李虎用指甲在填土上刮了一下，刮下来的土是干的，粉末状，不是那种刚被挖出来、还带着湿亮的泥。
——已干透。
不是当日留下的。
李虎心里把这个判断落死：这填土在这儿，有些日子了。至少不是这两天填的。这两天没下雨，土要是新填的，表面不会干得这么透、这么匀。
他又把周围那一小片都按了一遍。
——填土的表面，是实的。
不是松的。松的土，按下去会塌，指印会留在上头。这填土按下去，只陷一点，底下就硬了，指印不明显。
李虎心里过了一遍：像是被人用脚踩实过。
——踩实。
这两个字冒出来，他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压下去。
他不敢确定。踩实和自然沉降，在干了之后，看着差不多。土湿了又干，自己也会往下沉、变实。
所以他不下结论。
他只记：填土表面干燥、按下去实、像被踩过、但不能确定。
然后他站起身，沿着岔道口走了一圈。
——查看周围。
老树根底下：腐土，草，没有脚印。
那块青石周围：青石半埋着，露出的部分被春雨冲得干净，没有新痕；石缝里没有卡着新土。
空地边缘：草长着，没有被踩倒的样子。
灌木根部：叶子掉了大半，枝条露着。他拨开看过，没有新折的枝，没有脚印。
西边的灌木丛里：没有藏着东西。
——周围没有脚印，也没有工具痕迹。
李虎走完这一圈，回到那片填土前，又蹲下。
他伸手，把填土表面那几片枯叶，拨了拨。
——拨平。
他把那几片叶子拨到跟周围地面颜色一致的位置，让那一小片区域，看起来跟别处一样：一样的腐土，一样的草，一样的枯叶覆盖。
拨完了，他看了看，觉得顺了，才站起身。
他在岔道口站了片刻。
——没有再深入。
岔道深处那个方向，他照例看了一眼。草木返青了，矮，可枝叶还没长密，能看进去二十来步。地面是干的，泛着白碱，没有新物，没有坑，没有堆，没有拖痕。
他没进去。老规矩。
站了片刻，他转身，从原路退出岔道口。
出了岔道口，往北，到界碑。
——界碑那边，一切如常。
碑座的碎石没挪动。碑面没有新的划痕，李虎伸手摸了一遍，从碑顶摸到碑座，那几道老刻痕里的积土还在，被春雨泡过又干，成了硬块。碑前的地扫开看过，实的春土，没有新踩的印。碑后枯树底下，那几块碎骨头还在，白得发亮，还是那几块。
界碑方向无变化。
李虎从界碑折返，回村。
天黑前，到了村口。
他进了祠堂，把这一趟报给了李玄。
——报的时候，他只说他看见的：
填土。位置，还是老树根旁一尺。原来是五个浅圆窝，如今被土填平了。填土颜色跟周围一样，表面干透，按下去实，像被踩过，但不敢确定。周围无脚印，无器具。岔道口其余处无事，界碑无事。
他没有说是谁填的。
李玄听着，也没问。
——问了，就是逼他给一个名字。李玄说过：看不清的，先记着。
所以李玄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记着。往后每趟都看一眼。
李虎退出祠堂。
他走到院里，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那道山梁，在暮色里青黑着。
山里的事，和郡城的事，还是两条线。
郡城那边：丹交了，数对了，下个月还要交，郑明远还邀玄叔去面谈。
山里这边：落叶烂了，浅坑没了，划痕被吃掉了，凹点被填平了。
——两边都没闲着。
可两边，也都没出事。
李虎心里把这个时节，又归成了两个字：静默。
静默不是没事。是事还没走到明面上来。
他心里记着玄叔那句话：看不清的，先记着。
那就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