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货后的第三日，吕文良来了铺子。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也没坐车。
午后。
日头偏西了些，光从门口斜进来，把铺子前半间照得暖烘烘的。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也飘着几粒柳絮——柳絮到这个时节已经快没了，可风一过，还有零星几团从街上飘进来，落在柜台角上，不动了。
李安在柜台后头整理药材。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吕文良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手拢在袖子里。
李掌柜。他拱手。
吕先生。李安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您请进。
吕文良跨过门槛，进来了。
——他走到柜台前，停住。
柜台外侧那张凳子空着。
李安看着，心里过了一遍：前几回这位吕先生来，从不落座，站着说话，说完就走。今日——
吕文良伸手，把那张凳子往外拉了拉，坐下了。
——这是他头一回在李记药铺里落座。
李安心里把这个变化记下了，脸上没动。他走回柜台后头，从一个小柜里取出茶叶——是粗茶，山里的大叶子，跟郑明远院子里那茶是一样的东西——捏了一撮，放进壶里，提壶，冲了滚水。
然后他取出一个杯子。
杯子是粗瓷的，白底蓝花，跟铺子里待客用的是一路货。他洗了洗，擦干，放在吕文良面前的柜台上，提壶斟茶。
斟得稳，七分。
吕先生喝茶。
有劳。吕文良端起杯子，没喝，先放在嘴边吹了吹。
——一炷香的工夫，他坐了整整一炷香。
这一炷香里，他没说几句话，可他做的事，李安都看在眼里。
他先问了价钱。
李掌柜，他说，清心丹，怎么卖？
三两银子一枚。李安答，散修来买的多，量大的可以商量。
补气散呢？
八钱一包。
金创膏？
五钱一罐。
李安一样一样地答，答得清楚，不藏，也不虚。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价，铺子里有牌子，谁都能看，没什么不能说的。
吕文良听着，时不时地点头，也不还价，也不评论贵贱。
然后他问用途。
清心丹，他说，主要治什么？
练气时心浮气躁、走火入魔的先兆。李安说，吃一枚，能压一压。真走火了，这丹压不住，得用别的。
补气散？
补日常损耗的。跑远路的、干重活的、老人孩子虚弱，都能喝。
金创膏？
外伤。刀伤、擦伤、跌打淤青，敷上就行。
李安答得实在——好的地方说好，不行的地方也说不行。这是他做掌柜的本分：不夸大，也不藏拙。
吕文良听着，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柜台后面的药柜。
——药柜上一排排小抽屉，每一个抽屉的拉手上都挂着一个小木牌，牌上写着药名。抽屉排得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排到屋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
李掌柜，我看看货架。
吕文良走到西墙那个货架前。
货架三层，摆的是成药和饮片——那些已经配好、能直接卖的，还有那些切好、等着按方子抓的。最上层是几个瓷罐，中层是饮片篓，下层是几味便宜的粗药。
每一层都摆得整齐。
每一瓶都贴着标签。
——标签是李安自己写的，毛笔小楷，写在小块白纸上，贴在瓶身。字不大，可清楚：品名、份量、日期，一样不落。
吕文良从最上层看起。
他看得很慢，一瓶一瓶地看过去。看到一瓶回气丹的时候——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拿起来，是伸出手，手指在瓶身前悬着，停了约莫两息。
那两息里，他的指尖没有碰到瓶子，就那么悬在瓶前，像是要拿，又没拿。
停完了，他把手收了回来，继续往旁边看。
——没有把那瓶回气丹拿起来。
李安站在柜台后头，把这一处看得清清楚楚，记在心里。
他心里明白：这位吕先生，是在记。
记丹药的种类，记标签上的内容，记哪一瓶摆在什么位置，记什么药配什么价。他不拿起来，是不动李家的东西；可他看了、停了、心里记下了，这就够了。
——一个把货架上的丹药种类和标签都记在心里的人，回去了，就能写出一份清单：李记药铺有什么丹，每样多少，价几何。
这份清单，是要往上报的。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脸上不动。
吕文良看完了货架，走回柜台前，坐下。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他喝得慢，一口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喝完，他把茶杯放回柜台。
——放的时候，杯底磕在柜台上，声音很轻。
的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安静的铺子里，李安听见了。
他知道这是规矩：这位吕先生放东西，从来不出大声。不是小心，是习惯——一个常年在外头办差、在别人家里坐着的人，放杯、放物，都要轻，轻到不引人注意。
这是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的人，才有的习惯。
李安心里说了这一句。
然后，吕文良开口了。
李掌柜，他说，铺子开了多久了？
——这一问，李安心里有数。
他答得很平，没有多想，也没有停顿：
三年多。
三个字。
吕文良听着，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接着问：
生意一直这么稳？
还行。李安说，散修买得多，小家族偶尔来。
——这是实话。
李记药铺的生意，大头是散修——那些没有家族依托、自己修行的修士。他们没有族里的丹房，只能上铺子里买。小家族偶尔来，是买些族里不出、或者产量不够的丹。
李安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都是老主顾，回头客多。
吕文良了一声，没再问。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看着门外那条街。
街上有行人走过，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日头偏西，把街对面那家南货铺的门框照得发亮。
吕文良看了两息，收回目光，站起身。
不打扰李掌柜了。
吕先生慢走。
李安送他到门口。
吕文良跨过门槛，到了门外。
——他停了一瞬。
李安跟在后面，把这个停顿看在眼里。
吕文良背对着铺子，停了约莫两三个呼吸的工夫，然后回过头。
——看了一眼铺子的匾额。
李记药铺四个字，黑漆底，金字，年头久了，金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的黑，可字还是清楚的。匾额下沿积了点灰，柳絮飞过来，粘在下沿上，白花花的一溜。
吕文良看的，就是那四个字。
他的目光在匾上停了约莫两息，从右往左，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去——李、记、药、铺——然后收回来。
收回来之后，他转过身，往街东去了。
脚步稳，长衫的下摆随着步子摆，摆动的幅度很小。走了几步，混进街上的人流里，淡了。
李安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色长衫的背影在街角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铺子里，把柜台上那只茶杯收走。
杯子是空的，里头一点茶也没剩。他拿抹布把柜台擦了擦，把杯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在柜台后头，抬起眼，看着门外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日头偏西，柳絮飘。
铺子里安静。
李安心里，把吕文良今日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他坐下了。头一回落座。
——他问了价，问了用途。
——他看了货架，手指在一瓶回气丹前停了一下，没拿。
——他问铺子开了多久，李安答了；问生意稳不稳，李安答了。
——他走的时候，看了匾额。
李安心里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出来，摆成一条线：
这位吕先生，今日是来的。
看铺子的货，看铺子的价，看铺子的日常，也看这块挂了多少年的匾。
——他看这些做什么？
李安心里清楚：他是在替郑明远，把李家在郡城有什么这件事，往细里摸。
从前摸的是有没有——铺子在不在，丹好不好。
如今摸的是有多少、怎么样——有多少种丹，什么价，谁来买，货架怎么摆，标签怎么写。
摸到这个程度，李记药铺在郑明远心里，就不再是一个能供丹的地方，而是一个有实实在在的货、有实实在在的买卖、有实实在在的街坊往来的铺面。
——这样的铺面，才撑得起往后更大的数。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手在柜台上的那块老榆木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台面被几代人的手肘蹭得发亮，摸上去温吞。
他心里说了四个字：
人来，照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