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郡城回来，李玄当天就把人叫齐了。
祠堂里。
天已经擦黑，屋里没点灯的时候，先是一片昏黄。李三娘进来，手里拿着火折子，把桌上那盏油灯点上了。
灯是矮灯，铁座，上头一个浅浅的油碟，碟里一根灯芯。灯芯燃着，火苗不大，可稳，不晃。
李三娘把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又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火苗窜上来一分，屋里亮了一分。
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晃动。
三个人：李玄坐主位，孟渊坐在东边，李虎站在门槛外头（护卫不进祠堂，可今日议事，李玄让他站在门槛那儿听着）。李三娘点完灯，没走，站在门侧——她管祠堂的洒扫上香，族里议事，她常常在旁听候，也帮着传话、收拾。
桌上，孟渊面前放着一卷地图。
——地图是卷着的，用一根麻绳松松地系着。是李承志画的那几幅里的其中一幅，孟渊今日拿来，是要给李玄看的。可还没来得及展开，李玄就先开口了。
郑明远下个月，来族学。
——第一句就是这事。
孟渊的手，在那卷地图上停了一下。
他没急着说话，先抬起眼，看着李玄。
日子定了？他问。
没定。李玄说，他说选好日子，提前通知。
那——孟渊顿了顿，怎么个看法？
李玄看着他，把郑明远托吕文良转达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说了：
郑大人说，只看族学，不用特意安排。
——这句话落地，屋里静了一息。
孟渊听着，眉头动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明白了。
不用特意安排，就是我来看的是你平常的样子。
孟渊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抬起头。
那当日，他说，族学照常上课？
照常。李玄说。
两个字。
不刻意准备。李玄接着说，该上什么课，上什么课；孩子们该念书念书，该画图画图。
他顿了顿。
但整洁要干净。
——这一句，是要求。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分得很清：
不刻意准备，是不弄虚的——不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让孩子穿新衣，不临时背一段书来表演。
可整洁要干净，是日常本分——地该扫就扫，桌该擦就擦，纸笔该摆齐就摆齐。
——日常的样子，不等于邋遢的样子。
李家过日子，本就干净。族学里几张小桌，孩子们用完就擦，炭笔用完就收，这是孟渊立下的规矩，天天如此。郑明远来看，看见的就是这个天天如此。
孟渊听着，点了点头。
他说，这个不用特意，本来就是天天做的。
李玄了一声，看向他。
他要是问课程内容，李玄说，照常答就行。
——这是给孟渊定的调子。
孟渊抬起眼。
照实说？
照实说。李玄说。
他伸出手，一样一样地数：
算术、测绘、历史。
——三样。
李玄数完这三样，停了停，然后补了最关键的一句：
不用提阵法基础课。
——这七个字出来，屋里的空气，沉了一层。
孟渊的手指，在桌上那卷地图上，又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答，可他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
族学里，确实有一门阵法基础。
教的是最浅的那一层——认阵纹、辨阵基、知道引流阵是怎么把灵气从一处引到另一处的。这不是教孩子布阵，是教他们——认得什么是阵，阵坏了是什么样子，哪一处该找大人来看。
这门课，孟渊教得很浅，也很小心。孩子们学的，只是和，不是和。
——可这门课，在郑明远眼里，会是什么？
李玄心里清楚：
一个家族的族学里，教阵法——哪怕是基础——在外人看来，就是李家在教孩子军事化的东西。
阵法是什么？是引灵气、布防线、护山门的东西。李家的引流阵，护着灵脉，也护着丹炉。这东西，是李家的根本，也是李家最不能让人细问的东西之一。
郑明远要是知道族学里教阵法基础，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李家在培养自己的人，从孩子教起，教的是护族的本事。
——这不是坏事，可这是的事。
一个郡守，看见治下的大族在教孩子阵法，心里会不会多一根弦？会不会想：李家这是要干什么？
李玄心里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门课，本来就是和的层面，说深不深，可名字叫，听着就重。郑明远来，李玄要给他看的是族学有章法、教得实用，不是李家有兵戈之气。
——所以，不提。
不是撒谎——李玄没说我们不教这个。他只是说不用提。他问的是课程内容，李玄列了算术、测绘、历史，这三样是真的，也是能说的。阵法基础课，没列进去，也没说不教。
要是郑明远自己看见了、问起来了，那时候再答——照实答，说教孩子们认得阵纹，是防着引流阵出了岔子没人报。这个说法站得住，因为是实情。
可李玄不主动提。
——不主动提，就是不把这门课摆到台面上。
孟渊心里把这一层过完，点了点头。
他说，不提。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卷地图拿起来，慢慢地卷紧。
——卷到头，他把麻绳绕上去，系了个松松的结。
系完了，他的手指，在卷口上按了一下。
——按在地图卷的末端，把翘起来的那一小片纸边压平。
这是他的习惯：凡是他经手的图纸，卷起来之前，边角要压平，不能翘着。翘着，下次展开就会折，折了，图上的线就断。
李玄看着他这个动作，知道他明白了。
李三娘在门侧站着，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开口了。
族长，她说，孩子们要不要提前说一声？
——这一问，是妇人的细心。
她管祠堂，也常帮着族学做些杂事——给孩子们烧水、收拾散学后的桌椅。她心里想的是：要是有个大人物要来，孩子们要是不知道，到时候怯场、说错话，怎么办？提前说一声，让他们心里有个数，见了大人物不慌。
李玄听着，摇头。
不用。他说。
两个字。
让他们自然些。李玄接着说。
——这一句，是他今天说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
李玄心里清楚：
提前跟孩子们说明日有郡守来看你们，会怎么样？
孩子们会慌。
慌了，就装。装出来的，比真的自然差远了。郑明远那样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孩子们要是坐得笔直、背书背得溜、画画得一丝不苟，那不是日常，那是演。
演，郑明远就不要看了。
所以不说。
不说，孩子们不知道有人来，明天照常上课：该打哈欠打哈欠，该画错画错，该被孟渊说就被说。
——这才是真的族学。
李三娘听着，点了点头。
她说，我明白了。不说。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
那当日，我照常去烧水？
照常。李玄说，你平时做什么，那日就做什么。
李玄抬起眼，看了看门槛外头的李虎。
李虎一直站着，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院里的黑。听见玄叔看他，他应了一声：
郑明远进村那日，李玄说，你照常巡你的路。
李虎一愣。
照常？
照常。李玄说，该走旧路走旧路，该看界碑看界碑。他来是他的事，你走你的路。
——这一句，李玄说得重了些。
他心里明白这一层的分量：
郑明远进村那天，族里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全族动员——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去迎接、去陪着、去盯着。
那样做，是失了常态。
李虎那天要是也停下巡查、去族学门口站着，那旧路那天就空了一趟。旧路空一趟，要是那天山里真有什么动静，李虎就漏了。
而且——李玄心里更清楚——郑明远来，看的正是李家过日子的常态。李虎照常巡路，就是常态的一部分。
李虎应道，照常走。
李玄点了点头。
三个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祠堂里静下来。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李玄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看着那盏灯。
他心里把下个月郑明远来村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不刻意准备，但整洁干净。
——课程内容照实说：算术、测绘、历史。不提阵法基础课。
——孩子们不提前说，让他们自然。
——李三娘照常烧水，李虎照常巡路。
——一切都照常。
李玄心里清楚：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最难。
因为人一听说有大人物要来，本能地就要弄点什么出来。打扫、布置、排练、叮嘱——这些，都是。
可不弄，又怕失礼。
李玄心里的分寸是：
礼，在和上——他会在祠堂门口迎，会引着去族学，会陪着看，会送到村口。这是礼，不可废。
族学里头的样子，不弄。这是，也不可废。
——礼和真，两样都要。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起头。
都记着了？他问。
记着了。孟渊说。
记着了。李三娘说。
门槛外的李虎，也低低应了一声：记着了。
李玄说，去吧。
孟渊起身，把那卷地图夹在腋下，往族学去了——他还得回去，把明日要教的课再备一备。
李三娘吹了灯，只留门口那两盏红灯笼，也回去了。
李虎站在院里，等李玄出来。
——李玄最后走出祠堂，站在院门口，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北坡方向，黑着。旧路在山影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虎子。
明日你走旧路，李玄说，走仔细些。
李玄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
祠堂院里，那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灯穗子晃着，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