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走访孙、吴两家之后，隔了三日，吕文良来了李记药铺。
上午。
日头很好，光从门口斜进来，把铺子前半间照得亮堂堂的。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也飘着几粒柳絮——到这个时节，柳絮已经快没了，可风一过，还有零星几团从街上飘进来，落在柜台角上，不动了。
李安在柜台后头整理货架。
他把最上层那几个瓷罐，一个一个地挪开，擦了擦底下的灰，又挪回去。擦到第三个的时候，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了一下。
李安抬头。
吕文良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浆洗得干净，手拢在袖子里。
吕先生。李安放下手里的瓷罐，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您请进。
吕文良跨过门槛，进来，走到柜台前。
——他没坐。
柜台外侧那张凳子空着，他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站着。
李安看在眼里，心里过了一遍：上回（第593章）吕文良来，头一回落座了，坐了整整一炷香，问价、问用途、看货架。今日，他又站着了。
——站着，是说两句就走的意思。
李安心里记下这一处，脸上不动。他走回柜台后头，取出茶叶，捏了一撮，放进壶里，冲了滚水，洗了个杯子，斟了七分，放在吕文良面前的柜台上。
吕先生喝茶。
有劳。吕文良端起杯子，没喝，放在嘴边吹了吹。
然后他开口了。
李掌柜，他说，郡城除了李记，还有哪家卖丹药？
——这句话出来，李安的手，在柜台底下，顿了一下。
他脸上没动，心里却把这一问翻来覆去地过。
——还有哪家卖丹药。
这一问，问的是。
李安心里清楚：郡城里卖丹药的，不止李记一家。孙家铺子也卖——孙家做粮行，可铺子里也挂着几样丹药卖，量不大，多是些温养的、治外伤的寻常丹。还有一些更小的铺子、散修摆的摊，也卖，可那些不成气候。
吕文良问这个，问的是有规模的、成气候的。
——那就是孙家铺子。
李安心里明白：吕文良这是顺着郑明远走访孙家那趟，回来核实来了。郑明远在孙家问了跟李家做什么生意，孙伯庸答丹药转运。如今吕文良来问李安还有哪家卖丹药——他是要从李安嘴里，把孙家卖丹这个事实，再确认一遍。
确认了，他就要往下追：
——孙家的丹，是从哪儿来的？
李安心里把这个念头过完，抬起眼，看着吕文良。
孙家铺子也卖，他说，但量不大。
——这是第一句。
他答得极稳：承认孙家卖（这是事实，瞒不住，也没必要瞒），可加了量不大三个字，把这件事的分量压到最轻。
——量不大，就是不成气候，就是不值得细究。
吕文良听着，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伸出手，把杯子放回柜台。
放回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两声，极轻，指腹碰在榆木台面上，闷闷的。
敲完了，他把手收回袖中。
——李安看着这个动作，心里记下了。
吕文良敲这两下，是什么意思？
李安心里过了一遍：不是催，不是不耐，是我在想的意思。一个人问完一句话，等对方答，答完了，他手指在桌上敲两下——那是他在心里把刚才的答话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东西可挖。
——挖到了，他就要往下问。
果然，吕文良开口了。
孙家的丹药，他说，是从哪来的？
——这句话落地，铺子里静了一息。
窗外，街上有挑担的过去，箩筐里是新上的青菜；有谁家的孩子在哭，被大人哄了两句，不哭了。
李安站在柜台后头，手放在台面上，没有立刻答。
他心里，把这一问翻来覆去地过。
——孙家的丹药，是从哪来的？
答案，他心里清楚得很：从李家来的。孙家铺子里那几样丹，大半是李家丹房出的，由李安这边发货，孙家那边摆着卖。
这是明面上的生意。
有账，有单子，有路引签押，有税。
可——李安心里明白——这话，他不能从自己嘴里，这么痛快地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孙家的丹从李家来这句话，从李安嘴里说出来，跟从账上查出来，是两回事。
从账上查出来，是官府查出来的，是公事，李家没有主动说。
从李安嘴里说出来，是李家自己供出来的，是私下的坦白。这一坦白，就把李家和孙家的关系，又往明处推了一步。
——李玄说过：可以答的，照实答。不可以答的，不撒谎，也不多说。
孙家的丹从李家来，这是可以答的（明面上的账），还是不可以答的（要留一手的）？
李安心里掂了掂，把它归到了——能答，但不必答得那么实。
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
不撒谎，也不多说。
他抬起眼，看着吕文良，脸上浮出一点为难的样子——那为难是真的，可也是恰到好处的。
商业上的事，他说，我不太清楚。
——这九个字，李安说得极平。
平得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这句话，李安心里清楚它的分量：
不太清楚——不是不知道我不便说。
不是撒谎（他确实不该替孙家说是从李家进的货，那是孙家的商业事），也不是硬顶（他没有说我不能告诉你）。就是轻轻一推，把球推回去了。
——推回到这是孙家的事，你该去问孙家的那个位置。
吕文良听着，没有追问。
——这一点，李安留意到了。
他本以为吕文良会追一句是不清楚，还是不便说？李掌柜管的李记，跟孙家铺子做了三年生意，会不清楚？
可吕文良没有。
他只是了一声，把话头，换了个方向。
回气丹，他说，这个月卖了多少？
——换了话题。
李安心里松了半分，可脸上的表情没变。他答得极清楚：
回气丹走得快。他说，散修买得多。这个月出了六十多瓶。
比上月呢？
多了七八瓶。李安说，天暖了，出来走动的多，路上耗气，就买这个。
清心丹呢？
走得不快。这东西不是日常用的，是备着救急。一个月也就十来瓶。
吕文良听着，一样一样地问，李安一样一样地答。
答的都是实情，也都是明面上的数——铺子里有账，谁都能查。
问完了，吕文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喝完，他放下杯子，站起身。
不打扰李掌柜了。
吕先生慢走。
李安送他到门口。
吕文良跨过门槛，到了门外。
——他没有立刻走。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站了约莫五六个呼吸的工夫，转过头，往街上看了看。
——看的是街面。
李安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抱着孩子的。日头偏东了些，把街对面那家南货铺的门框照得发亮。
吕文良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转过身，往街东去了。
脚步稳，长衫的下摆随着步子摆，摆动的幅度很小。走了几步，混进街上的人流里，淡了。
李安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色长衫的背影在街角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走回铺子里，站在柜台后头。
他没有立刻去整理货架。
他伸出手，从柜台下头，抽出一张抹布。
——抹布是干净的。
今早他才洗过、拧干、叠好放在那儿的。布是浅灰的，叠成方块，一点灰也没有。
他把抹布展开，在柜台台面上，擦了一下。
——擦的是吕文良刚才放茶杯、敲手指的那一小块地方。
擦得很轻，一下，两下。台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灰，没有水渍，没有茶渍——可他还是擦了。
这是习惯动作。
李安心里清楚：他擦的不是灰，是那人在这儿待过的痕迹。一个人走了，把他碰过的那块地方擦一擦，是铺子里的规矩，也是李安自己的讲究——不留外人的痕迹在自家台面上。
擦完了，他把抹布叠好，放回柜台下头。
然后他站在柜台后头，抬起眼，看着门外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日头暖，柳絮飘。
铺子里安静。
李安心里，把吕文良今日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他站着来的（没坐）。
——他问郡城还有哪家卖丹药，李安答了孙家铺子也卖，量不大。
——他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他问孙家的丹药从哪来的，李安答了商业上的事，我不太清楚。
——他没追问，换了话题，问回气丹、清心丹的销量。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街面。
李安心里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出来，摆成了两条线：
头一条：吕文良在核实孙家卖丹这件事。
郑明远去了孙家，问了跟李家做什么生意。孙伯庸答了丹药转运。吕文良今日来，先问还有哪家卖丹药（确认孙家卖），再问孙家的丹从哪来的（追货源）。
——这一问，是冲着李家供孙家的丹来的。
李安答了不太清楚，把球推回去了。吕文良没追问——他回去，可以查孙家铺子的账，可以从别处打听。那条路，他走得通。
第二条：吕文良在摸李记药铺的。
问回气丹卖多少、清心丹卖多少——这些，是在算李记药铺一个月的流水、出货量、客流。
——他是在给李记药铺，画一幅经营图。
李安心里清楚：这位吕先生，从去年秋末买五包金疮散起，到今日问销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李记药铺这四个字，从一个名字，摸成一个有数、有量、有往来的实体。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手在柜台上那块被几代人蹭得发亮的榆木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台面温吞。
——他心里说了四个字：
人来，照常接。
窗外的日头，又往东偏了一寸。
铺子里，那盏还没点起的灯，安安静静地待着。